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他蹲下来。动作很随意,像蹲在自家门槛上歇脚。伸出手,用食指在树根旁边的雪面上划了一道。就一道。很短,半尺来长。手指划过去的时候,雪面上那层青光碎了,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纹。裂纹从他的指尖往两边跑,细如丝,快得看不见,一直跑到松树根底下,钻进了雪里。
然后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远,像地脉深处什么东西断了一下。不响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底板震了震,就那么一下。树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马受惊嘶了一声,士兵们互相看看,不知道生了什么。
然后风向变了。
六天了,这片林子里的风一直是乱吹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没有定数。但从他划了那一道之后,风忽然稳了——从西北来,往东南去,干干净净,不再打转。
指针动了。
副官低头一看,手里的罗盘针开始转了,转了一圈,稳稳地定在了正北。
“指南针……好了!”副官喊了一声。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看着王然。
王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他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对他来说,这就像推开一扇门,门开了,就这么回事。
长白山那个阵他见过。爷爷在阵眼里坐了一百多年的那个阵,天象倒转、地脉翻涌、阴阳混淆,比眼前这个难十倍不止。眼前这个困阵,说句不好听的,是个糙活儿——布阵的人底子不差,但手艺不精,阵纹走得毛糙,气眼留了破绽,他看见了一划就散了。
不值得多说。
少帅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请问,兄台是谁?”
王然看了他一眼:“路过的。”转身消失了。
副官弯腰卷起地上的地图,帮少帅收拾了一下东西,试着往北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次,路通了。
阵散了之后,林子还是那个林子,雪还是那层雪,但方向对了,路就通了。走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远处的屯子,烟囱冒着烟,狗叫声传过来。
少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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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了。风把雪地上的痕迹全抹干净了,像什么都没生过。
但他知道生了什么。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对副官说了句话:“记住这个人。”
副官问:“什么人?”
少帅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几百里外,图们江方向,有人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脉气动了。
阴阳寮布下的困阵,跟铜签是连着的。阵散了,铜签上的力也跟着松了一扣。松了一扣,钉在地里的铜签就晃了一下,像钉子被撬松了半分。这点动静极其微弱,普通人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有人感觉得到。
渡江来的那个术士——阴阳寮新遣的第三个人——正在一间屋子里打坐。他忽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阵破了。不是阵自己散的。困阵布下去之后,只要没人从外面干扰,至少能转上三年五载。六天就破了,不是自散,是被人破的。他伸手拿起身边的一枚铜签。铜签上的纹路暗了一丝——只有一丝,但他的手指比眼更灵,摸出来了。有人能破阴阳寮的阵。这不是小事。
他把铜签放下,站了起来。屋里还有两个人,高丽人,是他渡江之后的接应。两个人正在矮桌边喝烧酒,见他起来,都抬起头。
“怎么了?”
术士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雪。黑龙会那边,他还没报。本来打算等铜签全部查完再联络,但现在出了变故。困阵被破意味着有人摸到了铜签的路数——不,不止是摸到了路数,是有人能看见阵纹、能找到气眼、能一指破阵。
这种本事,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术士能有的。
术士合上窗缝,转过身。
“去打听,”他对两个高丽人说,“凉水镇附近,有没有人破过阵。”
两个高丽人对视了一眼,没多问,起身出去了。屋子里只剩术士一个人。他重新坐下,闭上眼,手指按在铜签上,感受着松了那一扣之后的微弱震动。
震动还在往远处传。铜签钉在龙脉上,龙脉连着长白山,长白山连着整个东北的地气。阵破的一瞬间,力道沿着地脉扩散开去,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传得远了就弱了,但有些东西——有些东西比人更敏感。
长白山深处,有些沉了很久的旧东西,也许感觉到了。
术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铜签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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