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豪饮,他唇角挂上一抹粥痕,自己不察,王玉英却瞧见,掏帕子要帮他擦,荆野连忙捉住她的手。
王玉英移开荆野的手,坚持擦拭:“《中庸》说‘率性之谓道’,啜饮随心,在我面前不必矫饰。”
她可以接受最真实、自在的他。
荆野却坚持用勺:“我得矫正过来,在朝为官必须文雅。”
王玉英垂眼,可想而知,他因为不懂规矩礼节,受了多少同僚的白眼和排挤。
他之前经常同她主动分享京郊大营和朝事,却从未提及、抱怨过一句。
王玉英沉默时,荆野亦在思忖——他会努力适应、改变,弥补自己的出身,配上英娘。
“你今日不当值吗?”
“告了半日假。”荆野吃得比平时慢,但还是比王玉英先吃完,碗底那几粒米忍不住刮干净后,分腿手放膝上,静静瞧着她。
“怎么了?”王玉英问。
荆野在自个脖颈处比划手刀:“早上说好的,要回我一刀。”
“那你闭眼。”
他顺从地紧闭两眼,没有偷看。王玉英倾身在他左颊上轻轻印上一个吻,一触及分。
荆野睁开眼,高扬唇角看着她。
是日,王玉英照例当值,进兵部时朝暖阁觑了眼,里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皇帝轮廓,她迅速收回目光。
继续往议事堂走,暖阁门口的内侍却追过来:“大人容禀,陛下口谕,昨日既允大人训军之事,若无冗务,便可督练城中军队。”
王玉英颔首,公务稍闲时便往校场督军,悬锤列阵,闻鼓而进,闻金而退。但城中兵士不多,攘卫京师的大军驻扎在京郊大营,徐恒并没有松口允她出城。
二十三过小年,糖瓜一粘,不晓得狄人异动的同僚们心思就多少有些飞,政务变少,家事忙碌,取消宵禁后集市里从早到晚都有人打年货,全城百姓喜气洋洋盼着新年。
除夕夜,楚英回家,荆野当值,只有王玉英和卷雪、霜天吃年夜饭,一人做了几道家乡菜,凑成十全十美。看鱼不能夹,但丸子能吃,听着外头的炮竹声,王玉英筷子刚伸向盘中丸,门外骤然响起数声急叩。
卷雪去开的门,因为府内灯全亮起的缘故,王玉英在厅内就能瞧见门口伫着京郊大营的小校。
夹着肉丸的筷子在空中顿住,听他气喘吁吁:“昨夜子时,北狄举兵犯境,贡队亦骤发难,伏兵四聚,急攻北疆诸营及官道,所过之处,抗者尽屠。”
外头再炸一声炮竹,王玉英筷中肉丸滚落,她放下一口没吃年夜饭,奔去牵汗血马,径直跃上:“驾——”
冲出家门,疾驰往禁宫。
*
崇文巷,郑府。
灯火如昼,朱门两侧贴着新桃,琉璃灯下福字映辉。
喜庆的大红毡毯一路从入门铺至祠堂。郑扬之身为一族宗子,正率全族男丁行三牲祭礼,三跪九叩,告慰先祖,祈愿族运昌隆。
花厅内的地龙烧得极暖,琉璃鹅、蟹酿橙、煿金煮玉……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已在桌上摆好,等着祭祀完了开席。小孩子们则盯着筐中的压岁金锞子,果然,一祭祀完,宗子的长随就命他们依长幼顺序排队,挨个到宗子面前磕头,分发赏赐。
族中稚子多,才发至一半,就有家仆慌慌张张跑至内院门口,手里犹捧信鸽。旋即有长随过去私语,再急急附耳郑扬之。郑扬之神色立变,起身往里行去,如一阵风,留下长随继续发放金锞。
他鲜少变色,郑国老夫妇皆看在眼里,上官夫人看向自家夫君,郑国老则把娘子的手一摁:“我去瞧瞧,许是政事,你就别管了。”
郑国老在库房门口堵住郑扬之去路。
他往儿子身后眺,见其长随捧一只紫檀嵌碧的四方盖匣,不禁眉心一跳——这宝匣锁库房多少年了?内里存放着祖传的软甲,由金丝和千年滕枝编造,刀枪不入,全天下兴许就这一件,非家主不能动用。
“你要把这拿哪去?”郑国老原先负在身后的双手绕至前来。
“实不相瞒,孩儿要进宫一趟。”郑扬之腿往前迈,似乎打算绕过父亲。
郑国老蹙眉凝视,郑扬之离得近了,沉声告知:“昨日子时,北狄倾巢犯境。”
郑国老眉头皱得更紧,但仅须臾就催促:“速去!”
他的孩儿做得对,大敌当前,当以国家为重,暂放私怨,同仇敌忾。
再不管这甲拿与何人穿。
第69章·圆九
且不说郑扬之奉宝入宫,只说王玉英纵马飞驰,到了宫门跃下马时,即刻就问:“陛下在哪?”
守门的禁卫答不出,王玉英就按自己猜测往垂拱殿赶去。不一会前头迎来两内侍,后头亦有一内侍追赶,三人差点碰到一处,又齐齐朝王玉英行礼:“王大人,圣躬万机,谕请您移步兵部暖阁稍候。”
“陛下现在何处?”
“暖阁内已备下雀舌,一盏茶工夫陛下便来召见。”内侍们恭敬重复。
王玉英二话不说重新朝垂拱殿走,
“王大人,王大人!”内侍们追不上她的步子,只得在后呼唤央求。
王玉英闻似未闻,行至汉白玉桥头时,眺见兵部尚书与一众相熟武将正自殿中退出。她瞬间心急,跑起来三两步过了桥,与诸同僚相逢道侧,默然无语,仅眼神略一交接,便拾级上阶。
殿前内侍们俯见王玉英,愈发迅速地关门,王玉英却飞驰如风,从缝隙间钻入,将内侍的数声“大人您不能进去”丢在身后。
深殿寂寂,宫灯高照,皇帝已身离龙椅,正欲下阶,见到她来,脚步顿住,在丹陛之上反剪两手,俯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