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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7页)

后来见弃江梅的理由应该也一样,他不愿承认自己喜欢过一个更不配的人。

徐恒那侧倒是仍有灯照,能瞧见脸阵红阵白。

良久,他攥拳、松开:“朕当时只是想我俩偕进于道,共长相资。”

明君贤后,不好么?

那些年他真的弄不懂她究竟有什么不满,不管他怎么哄怎么放低身段,去坤宁宫面对的永远是一张冷脸和无尽嘲弄,她总有一百种法子扫兴。

呛声、呵斥、讥讽,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质疑乃至审判一位君王?

终于有一日,他回头看见了江梅,才惊觉一直等在身后的人这样温顺、乖巧,眸子里没一丝脾气。她听话到一看见他要捏她的下巴,就配合着仰起脸,用虔诚依赖的目光仰视君王。

为什么王玉英从来不肯给予他这样的目光?!

所以,他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吻了上去。

四目相对,王玉英读着徐恒的眸光,竟然领悟了他在想什么。多年不再起波澜的记忆突然死水复生,让她发起冷来,她的双肩剧烈震颤,像当年扶玉殿中的梅花那样簌簌抖落。

她想起自己去扶玉殿时,江梅就娴静温婉地立在梅花树下。进殿之前所有人都瞒着她,等她从扶玉殿出来,又齐齐用怜悯、同情甚至夹杂一丝快意的目光注视她。

她早已醒悟原由,君王的后宫只有解语和繁衍子嗣这两样任务,没有君王愿意面对一个一样都做不到,还会质问的女人。

可她为什么会质问呢?

因为只有她瞧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软弱、虚伪,恶劣、残忍!他在她眼里从来不是金身!

徐恒一眨不眨睹着王玉英神色变幻,亦读懂她所想所思。

他喉头滑动,竟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对,是这样。

他恨她不能爱帝王一样爱他,可之后却用三年时光,弄清楚最珍贵的其实不是视若帝王,而是相待如夫妻。

一日的光亮最多只有八个时辰,人不能只活在阳光下,余下四个时辰的黑夜同样不可或缺。

天意捉弄贪心人,要让他失去以后才明白。

王玉英冷冷偏头,眼也不眨:“你不过是腿好的瘸子丢掉拐杖。”

至于后来是回心转意,还是一番比较后自以为还爱她,对她来讲都不重要了。

徐恒喉头又滑了下,哪怕她现在气血充足地呵斥,乱戳痛处是因为家国和另一个男人,他也不能放手,因为现在她也没把他当君王看呐!

他很想不管不顾伸展双臂,将她紧紧搂抱,却什么也不能做。夜风习习,他看向栏杆下的水渠,潺潺流水声跟空洞的呜咽一模一样。波光沉浮明灭,他恍觉黑水全转了起来,不再是水,变成一个个流动的名字:斛谷须弥、荆野、郑扬之、江梅……

人如果不伸脚踏入渠中,就永远不会沾水。这些名字再怎么流动,也没法同他和王玉英勾缠。

是他先一脚踩入,再把她拉着坠下,浸得越久,身子越湿。

是他给了其他人机会。

如果当初能守住,那他俩会一直是恩爱夫妻,坚如金石,谁也拆散不了,谁也插不进来。

都是他的错啊!

可水流和时光一样,不会回转,只会永远向前。

徐恒抬头、扭脖,僵硬且缓慢地重新看向王玉英,看着她的痛苦。

从北疆回来后,如果他没变,她也不会变,就不会因为斛谷须弥而痛苦,她所有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他徐恒,是王玉英一切痛苦的根源。

徐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王玉英旋即要抽走,他却紧紧扣着,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狠狠一扇,用了十足力道,清脆响亮一声,打得他自己偏过头去。

王玉英面露异色,猛地抽臂。

徐恒空了的手颓然垂下:“你当年那一巴掌哪够啊。”他头皮发麻,声也发抖,“朕就是个王。八蛋,欺负你家没人……”

这一下不仅把庆福吓得跪倒,额头贴地,还引出了好些没瞧清楚,误以为废后再次掌掴皇帝的内侍和禁卫,急急上前欲制服王玉英。

“都退下!”徐恒怒喝。这会痛感上来,左颊灼热,清晰的指印浮在脸上。

“徐恒。”

他的耳朵因震荡嗡鸣作响,过了好一会才听清她唤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地看向她,倾听、等待她即将出口的话。

她却仅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知会:“我没时间在这跟你多话,放我去北疆。”

说罢径直绕过,步下白玉桥,朝兵部行去。

途中远远眺见迎面来了人,提灯捧匣,身形虽瘦却步伐稳健,定睛细看,又是郑扬之?

他没穿官袍,貂袖披裘,头顶的金冠上镶嵌一只东珠,像是才从除夕宴上下来,富贵打扮愈发衬得金质玉相。

她再往远处眺,这还瞧不着鸿胪寺吶,怎么又“凑巧”相逢了呢?

因为王玉英没提灯笼,郑扬之继续走了五、六步,才瞧见她。见到黑夜里她孤独游荡,他的心禁不住揪起,改走为奔。眼看就要到她面前,突然飞下来一只不睡的鸮鸟,乍一看眼黑得跟没瞳仁似的。

郑扬之毛骨悚然,本能掉头折返。

走了三步后停步,照往常他都会等鸟飞走,眼下却时不待我,咬牙心一横,重转回身,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从鸮鸟侧边绕个大弯,来到王玉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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