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声看着江月凝,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裂痕。
他沉默地转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木盒,放在桌上。
“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久压抑后的疲惫,是独自扛下十年黑暗后,终于肯袒露分毫的沉重。
少年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江子期一个眼神制止了。
裴砚声没有看他们,垂眸拿出一把小巧的钥匙,缓缓打开木盒。
盒中无金银珍宝,只静静躺着一沓泛黄的文书,与几封褶皱陈旧的信件,每一件,都沉淀着无人知晓的血色过往。
“当今圣上登位,名不正言不顺。”
裴砚声缓缓开口,第一句话落下,瞬间冻结了整间屋子的空气。
“我暂无绝对铁证,但当年那场宫变,绝非史书所载的天命所归、顺理成章。先帝猝然驾崩,数位年长皇子接连离奇暴毙,朝野动荡、暗流涌动,最后,才轮到了当年最不起眼、最无争储可能的当今圣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向江月凝,眼底翻涌着压抑十年的痛楚与极致愧疚。
“我父亲的惨死,你父母的满门冤屈,尽数牵扯在皇后与贵妃两股势力之中。皇后是幕后帮凶,而贵妃,是那把斩尽杀绝、最为锋利的屠刀。”
“贵妃一心要为秦王铺路夺嫡,皇后死守太子储位。二人权斗不休,都想拉拢我为己用,更想拿捏住我的软肋。”裴砚声的声音愈低沉冷冽,字字沉重,“而她们盯上的、唯一能彻底牵制我的把柄——就是你,江月凝。”
江月凝浑身一震,指尖骤然攥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十年,她困在家族覆灭的痛苦里,日夜煎熬,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素来忠君爱民的父亲,会一朝被扣上贪墨重罪,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原来从来不是意外,不是朝局寻常倾轧。
她江家满门,从头到尾,都只是皇权争斗里,用来制衡裴砚声、成全后宫权欲的牺牲品。
看着少女骤然惨白的面容,裴砚声心口酸涩紧,继续道出所有被他尘封十年的真相。
“当年,是贵妃暗中谏言,罗织伪证,硬生生将贪墨污名扣在江大人头上。她要毁掉江家清誉,断你所有退路,让你永世活在罪臣之女的阴影里,让我此生有软肋、永远被朝堂拿捏。”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裴砚声目光灼灼,凝着错愕失神的江月凝,缓缓抛出另一个重磅秘密。
“我找到了当年陪伴你母亲、与她情同姐妹的林淑妃身边的贴身老嬷嬷——兰姑。她是唯一亲眼见证当年秘事、尚且存活的知情人。”
这话一出,连江子期都神色剧变,满眼震惊。
江月凝更是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裴砚声。
这件隐秘至极的往事,连她自己都一无所知,裴砚声竟然早已悄悄查到,独自藏匿了这么久?
十年光阴,他独自蛰伏、独自追查、独自背负所有血腥黑暗,从未让她沾染半分污秽。
他的疏远,居然只是为了帮她。
裴砚声看着她眼底的震颤与茫然,喉间涩:“这件事,我查了数年,一直隐秘把控,未曾对外透露半分,就是为了护住你,也为了找准时机,一击翻盘。”
“只要找到贵妃当年亲手伪造、构陷江家的核心罪证,撕开当年宫变、构陷忠良的层层假象,我们便能撕开她们的伪装,将所有祸乱朝纲、构陷忠良的势力,连根拔起。”
少年听得怒火焚心,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满眼戾气:“是谁告诉你的,我为何全然没有记忆,而且既然真相如此!还等什么?应该立刻找出伪证,直接揭她们的真面目!何必隐忍!”
“你以为贵妃是裴袅那般浅薄蠢货?”裴砚声冷冷瞥他一眼,眼神沉静而通透,是历经十年黑暗蛰伏的清醒,“她手握惊天秘闻十年不动,心思城府、布局手段,远常人想象。所有罪证、人手、退路,早已布置妥当。贸然冲动行事,不仅救不出任何人、翻不了案,只会打草惊蛇,让我们所有人尽数陪葬。”
少年梗着脖子,满心不甘:“难道就眼睁睁等着?等着她们再设计陷害阿凝,再肆意作恶吗?”
房一时沉寂。
良久,江月凝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震惊,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颤:“这些……都是你父亲离世后,你才开始查的,对不对?十年前,你也是不知情的。”
裴砚声一怔,看着眼前眉眼澄澈、眼底藏着心疼的女人,缓缓点头,眼底漫开无尽疲惫。
“是。我自战场归来,当年懵懂无知,一心只念家国忠义,对朝堂暗流、后宫阴谋、两家血海深仇,一无所知,之后才慢慢得知一切。”
他看向少年那张鲜活桀骜、满是意气的脸,像看见了年少时未经风雨、一腔赤诚的自己,声音低沉沙哑。
“我是在我父亲被害离世后,察觉事有蹊跷,才一步步踏入这片黑暗。十年来,线索断了又续,谜团层层叠加,我孤身查遍朝野内外,耗尽心血,才勉强拼凑出这破碎的真相。”
江月凝心口骤疼。
原来这十年,她在泥泞里挣扎苟活,他在黑暗里负重前行。
所有的罪孽、阴谋、杀戮,他一人悉数扛下,独自隐忍蛰伏,从未让她知晓半分苦楚。
“当下最紧要的突破口,是找到贵妃当年构陷江家的核心伪证。”裴砚声迅压下心绪,沉定出声,条理清晰地布局,“那桩贪墨罪名,全系伪造。只要拆穿伪证、坐实栽赃,便能撕破贵妃第一道防线,打乱她所有布局。”
“不错。”江子期压下震惊,冷静附和,“贵妃生性多疑、急功近利。我们只需步步布局,制造假象,让她误以为我们手握更致命的证据,她必定心神大乱,自露破绽。”
四人刚刚敲定初步计划,门外突然传来亲信急促的脚步声,语气惶急:“侯爷!八百里加急急报!三司联名上奏,江州知府贪墨巨额赈灾粮款,激起流民暴乱,如今整个江州全境大乱,局势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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