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杂物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徐芷柔起来的时候,后院已经叮当了五个钟头。
她熬了粥,盛了一碗端过去,敲门框。
“吃饭。”
宋止戈的声音从里面闷出来:“放着。”
徐芷柔把碗搁在台阶上,没走。
从门缝能看见里头的情况——油布掀了一半,机器骨架暴露在灯下,铁灰色的,宋止戈趴在底座旁边,半个身子钻在机器肚子里,只露出两条腿。
扳手碰撞的声音停了停,他从底下滑出来,脸上全是油污,额头上蹭了一道黑印子。
他看见门口的碗,爬起来端了,站着喝完,碗递过来。
“传动轴装好了,今天把凸轮跑合,明天调连杆,后天装络丝头。”
“来得及?”
“来得及。”
他又钻回去了。
上午九点,缫丝间开工。赵小英今天来得最早,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茧子已经泡好了。
周小蔓蹲在她旁边整理丝头,嘴里嘀咕:“你今天什么毛病,跟打了鸡血一样。”
赵小英没理她,手上动作不停。
十点,沈从周接了电话。
“我爸说,钱处长今天上午找了赵科长,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半小时,出来之后赵科长去了趟档案室,调了展会的参展单位清单。”
“调清单干什么?”
“不知道,但赵科长出来的时候拿了两份文件,一份是清单,另一份我爸没看清。”
铁皮箱锁扣插了嘴:“赵科长拿的第二份文件是展位分配图,他在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靠近入口的大展位,六十平米。”
六十平米。
普通展位二十平,六十平是特装展位,能放设备。
赵科长在给她安排能摆机器的位置。
钱处长和赵科长已经商量好了。她的“现场缫丝”这个想法还没开口,那边已经给她腾地方了。
中午吃饭,林跃从镇上邮电所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当家,你爷回信了。”
徐芷柔接过来,信封上爷爷的笔迹端端正正,拆开,一页纸,字不多。
“芷柔,信收到了。国栋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你去县里找他便是,不必客气。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带两斤茶叶上门就行。另,近日听闻省二丝厂有些动作,你多留心,切勿与人正面争执。爷爷身体尚好,勿念。”
爷爷知道省二丝厂的事了。
消息传得快,或者说,圈子就这么大,老一辈的人耳朵比年轻人灵。
两斤茶叶。堂叔好茶,这个信息有用。
徐芷柔把信折好收起来。去县里见堂叔的事,得排在机器装好之后,一件一件来。
下午三点,后院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尖锐,持续了十几秒。
林跃跑过去看,被宋止戈赶了出来。
“别碍事,凸轮在跑合,声音大是正常的。”
林跃缩着脖子回来。“他眼睛都红了,一上午没合眼。”
徐芷柔没说话。
傍晚收工,缫丝间出了九十六匹。赵小英一个人出了二十八匹,破了自己的纪录。
周小蔓报数的时候多看了赵小英两眼。“你今天吃什么了?”
赵小英擦着手,“没吃什么,就是手顺。”
晚饭时,宋止戈没出来。徐芷柔让林跃送了饭进去,林跃回来说他在地上铺了张席子,碗搁在旁边,人盘着腿看图纸。
“让他去呗,搞技术的人拦不住。”
夜里九点,电线杆传来消息。
“省二丝厂今天下午后勤科出了点事——马建军让人去查三号库的盘点记录,老刘把台账交上去了,上面写的是例行盘点,报废件按规定论斤处理,走的后勤科审批,手续齐全。”
马建军起疑了。
但手续齐全,他抓不到把柄。老刘这人酒后办事糊涂,酒醒了干活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