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静婉伏于案前,一笔一划认真誊抄着千字文的女孩,江柏青的眼神也无声凝在了烛火中,落下了几丝难言的笑。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她对梁肃的在意与袒护早已超越了旁人。
曾经只要有人说一句梁聿的不是,她便能与之力争不下。
而今有人欺侮梁肃,或是说一句梁肃的不是,她虽不明提,却必然会在一言一行间都帮他扳回来。
哪怕他对她并不友善,甚至令她诸般受伤。
若说年少时,遇见梁聿是惊艳与歆仰,是不可玷染与难以忘怀。
那如今对梁肃呢?
江柏青默然一笑,也只背身离去,未曾多做惊扰。
阿婵守在外头,环手倚在廊柱下看着月色,见江柏青推门而出,也招呼一句:“少爷要走了?”
“时辰差不多了。”江柏青略一颔首,不知想起什么,又笑着叮嘱一句,“照料好你家小姐,莫要纵她秉烛太晚了。”
阿婵半知半解地应了一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黑夜里。
秋风无言,吹动满院竹影簌簌作响。
屋内暖烛长明如昼,笔墨生香。
阿婵不懂诗书,也从不干扰宋知斐的公务,只是寸步不离地研墨添茶,候于一旁。
她仔细剪去炸开了灯花的烛芯,再回头时,案上的女孩却已静静伏在书卷中,不知何时疲惫得阖上了眼。
手边整齐叠好的临帖字样,墨迹还未干。
**
长夜无尽,星辉稀落。
承乾宫漆冷一片,没有灯火人息,幽寂之下,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梁肃手中把玩着一支掐丝海棠绒花簪,神色没有温度与波澜,显然不知女子为何会被这样的首饰博得欢心。
他见过不少珍奢之物,唯一能辨别出来的,也只有做工优劣。
少年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这支花簪上,仿佛若非质地上乘之品,便没有资格落在主人的发间。
与此同时,跪于他面前的暗线也交代完了江柏青的势力往来与近日动向。
时间、地点都交代得事无巨细。
“知道了。”
他语气冷淡,暗线得了回应,也识趣退下。
可宁静只维持了片刻不到。
下一瞬,少年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面色骤沉,眼底涌起阴戾骇人的杀意,抬手便将紫檀书案狠狠掀翻了出去。
偌大的长案砸倒桌椅,压毁画屏。
笔墨茶盏,香鼎瓷瓶摔得遍地狼藉,触目惊心。
溅起的木尘漂浮在泄落的月辉中,仿佛随时皆能酿起毁天灭地的灾祸。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章女鹅就不要他了呢
第49章惩罚(1)从喉头蔓延
天蒙蒙亮起,湿润的晨雾笼上燕京城,街头影影绰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宁静。
这样的阴日总显冷清,亦衬得人虚乏而没什么精采。
阿婵小心扶引宋知斐上了马车,实是担心她的身子,不免低声劝了一句:“小姐这样值得么?费心至此,还不知陛下练不练得一张字。”
宋知斐微微一顿,笑了下,显然未曾这般想过,只在车内稳坐下来,怀中贴身存放的那沓字帖,此刻亦厚实而温暖,在她心口描摹出了愈加清晰的轮廓。
梁肃此人,虽性情恶劣,又总爱玩笑作弄,但自相识至今,他同她说过的事,好像还从未有一件是失言的。
那日他随口一笑——
“好啊,你拿来我就写。”
她也只觉得他需要,凡自己有能帮得上他的地方,自是不遗余力,倾然相予的。
倒真不曾掺杂过其他利弊权衡与猜疑。
只是……她明明也该回避这个心思阴深之人。
为何却像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任秋风几番吹荡,还难以断落。
宋知斐凝落眸光,静静望向窗外薄雾,心跳却像是扑棱的鸟雀,飞出了很远。
官场上的许多棘手之事她都能与师兄讲,可那些朦胧不明的情思,她却只能藏在心底。
甚至连阿婵也不能说。
她在灯下写了一夜的字,实际却伴着更漏,叩问了一夜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