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虞曼松开手,沉默了很久,“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累了?”
明春来想起发生关系的那年跨年夜后,她也曾被这种不明不白的痛苦攫住,有过一次越界的试探。当时虞曼的语气也是如此,温柔却疏离,她说,你可以停下,我不会用给过你的东西绑住你。
饵悬于线,收放自如的从容才最慑人。
她怕那线当真抽走,于是将自己更深地蜷进沉默。可现在,阿婆走了,阿妈的话点醒了她,眼前这份文件冰一样凉,心底那份爱却烧得她发疼。
这一切,把她从溺毙的梦里拖起,在清醒里彻底摊开。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泪还在流,眼神却一点点清透起来,她终于把那个在喉间灼烧了太久,几乎要烫伤自己的词,掷了出来。
“你知道我爱你吗?”
虞曼脸上的温和还在,却显得有些空泛。
明春来知道会是这样,她们之间长久以来,悬着一个安全词,教。
每当关系边界游移,谁试图前进一步,谁又想后退一步的时候,她们就会用这个词来界定彼此。
明春来会说:“姐姐,你把我教得很好。”
虞曼会回应:“是,你学得很快。”
这样,关系就还维持在引导者与被引导者这层薄膜里,脆弱,却安全。
可“爱”这个字,会直接洞穿它。
“春来,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亲人离开,难免……”虞曼看了眼文件,“这份声明,如果你不想签……”
“虞曼,”明春来打断她,泪不停地淌,淹没了所有表情,“我爱你,我很爱你。”
虞曼整个人陷进沙发,语气像在对认知偏差的孩子进行纠偏:“春来,你还太年轻,见过的人,经历的事都太少,容易把一些……短暂的吸引错当成更深刻的东西,而我,或许也放任了这种错觉。”
“我是你的资助人,带你走出山区的引路人,这种感激和仰慕在特定环境下,很容易被混淆成别的。我有时会想……是不是我无意中引导了你,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我对你的任何一点好,都可能被你放大。那天晚上……”
她没再说下去,眼神却很明白了,那个夜晚的开始,责任同样在于她一时失守的放纵。
明春来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不被爱是可以承受的,但你不能,不能把我的手按在我自己的心脏上,然后告诉我,你感受到的这份搏动,是假的。
她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那天晚上,你问我,春来,你还清醒吗?我说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知道你是谁,我是谁,是我先动了心,是我忍不住看向你,是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想过你无数次,是我……”
羞耻扼住她,自尊在撕扯,可话还是被扯了出来:“是我想要你。”
将自己剖开至此,连“想要”这种满是占有欲的词都用上了。她耗尽最后一点自尊,试图为这份感情正名。
虞曼却还是坐在那儿,光线暗了几分,将她的面容轮廓吞得更深。
“爱?”她念了一遍,困惑之后,语气淡了,“春来,你把这定义为爱,让我有些困扰。”
“情感关系太过模糊了,我更愿意理解为培养和见证。我给予你资源,指引和适度的情感回馈,你回报以潜力,成长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
她停了一下,又举了个例子:“记得去年夏天路边那只流浪猫吗?漂亮,听话,逗一逗,彼此都开心,可如果它突然跳进我怀里,非要跟我回家……我会困扰,而且这对它也不公平,它本该去更自由的地方。”
明春来的眼泪停了:“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成功的项目,一只听话的猫。”
虞曼伸手想碰她,手刚抬起,就落了空。
“求你,”明春来的声音从身体某个空洞里飘出来,薄得像纸,“别再用这幅温柔的样子,说最残忍的话了。”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膝盖软了一下,随即绷直,站稳:“我要走了。”
虞曼跟着起身:“我送你。”
“不用了,”明春来压着声线,用尽了力气,“真的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哭哭
第23章离开的起点
茶几上文件还摊着,上面的泪痕已经干了。虞曼坐在沙发,一动不动,直到助理打来电话:“虞总,抱歉打扰……”
“……需要您尽快过目,确认回复口径。”
“知道了,邮件发我,我现在看。”虞曼声调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第二天,她的日程照旧是满的。尽管有心对昨晚那场失控的谈话做出一些修补,但时间只允许她在工作间隙,简短发去一句:【春来,阿婆的事,节哀,有任何需要,告诉我】。
深夜回到公寓,微信列表里,明春来的对话框置在顶端,旁边没有红色的数字“1”。
第一次,她发出去的话,落进了完全的沉默里。
虞曼对着那片空白怔了两秒,手机搁回茶几,整个人沉进沙发,闭上眼睛。
连轴转消耗的不止是精力,还有消化复杂情绪的心力。
手机震了几下,她没理,端起红酒,喝了一口。昨夜几乎没合眼,她知道,今晚大概得靠它了。
年前,虞锐将这次涉及敏感行业的重大并购案交到她手中,这样说过:“曼曼,这案子舆论风险很高,对手会挖空心思,找我们管理层任何一点私德瑕疵做文章。我需要一个心里没有杂念,理性专注的负责人。你能向我证明,你就是这个最优的人选吗?”
证明的方式有很多,高效推进,精准决策,将一切可能成为私德瑕疵的风险提前化解,也是证明。
于是有了这份文件,一份向虞锐展示理性和毫无杂念的答卷。
虞曼放下酒杯,看着文件上乙方签名栏的空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