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炭火烧得极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哔剥声。
我斜卧在楠木镂双凤逐月的美人榻上,雪球在我旁边的扶手上用爪子蹭了蹭头顶,依偎着我的袖子趴了下来。
时隔多年,它早不是永寿宫的那一只,是英吉利进贡的一只灰中带点蓝色的圆脸大猫。
说实在的,没有当初那只波斯猫机敏,看起来总带了几分笨笨的感觉,或许就是什么人养什么猫吧。
可我还是愿意唤它雪球。
下跪着一个人。
“儿臣恭请皇额娘圣安,愿皇额娘福寿绵长,凤体康健。”
他的声音早没了刚登基时候的清朗,显出几分人至中年的沉稳,和一丝沉重的不耐烦。
我垂下眼眸,看着他。
因着现在上了年纪,我总觉得眼睛远不似从前好了,哪怕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也觉得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可即便看不清,我也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心寒。
并非因为怕他,而是觉得这世道荒唐,人心鬼蜮。
“起来吧,这么冷的天还劳烦皇帝走这一趟,冒着风雪看哀家这老婆子,辛苦皇帝了。”
我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藏不住底下隐隐的怒意。
“皇额娘说笑了,给皇额娘尽孝,是儿子的本分。”
这样的一幕,在紫禁城已经上演了两千个日夜,任是谁看去,都会觉得是个母慈子孝的场景,挑不出错来。
不过这本就掺杂了利益和恨意的母子之情,早就把这皇家的体面蚕食殆尽。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永链逝世不过百日,你就这样不顾夫妻情分,急吼吼地要纳新人入后宫。这明面上,可以说是为了皇家子嗣着想开枝散叶,毕竟你登基至今未选秀,后宫的人确实不多,添些人也无妨。但私底下,谁不会戳着你的脊梁骨,说皇帝,说咱们爱新觉罗一族都是冷心冷情之人?你这样做,让皇后怎么想,让富察一族怎么想,让天下众人怎么想?”
我心中生气,语调更加凌厉了些,
“说起来,也是嘉嫔太没规矩了!自己现在好歹也是嫔位,哪怕有孕在身短了精神,也不该管不住自己宫里的下人。那宫女才多大?小小年纪刚入宫,就敢妄图爬上龙床,真是毫无廉耻!叫哀家说,这样的狐媚子,就该直接拖去慎刑司,打杀了了事!”
“皇额娘多虑了”。
弘历漫不经心地打断了我。
他坐了下来,大拇指缓缓搓弄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眼神倒是落在了我怀里的雪球身上,
“儿子不过是想把那宫女调到御前伺候,端茶倒水罢了,并未打算册封为嫔妃。想不到这才刚有点动静,就已经有人通风报信,嚼舌根嚼到皇额娘这慈宁宫来了。”
“调去御前伺候?”
我气极反笑,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若真只是为了这点子事儿,嘉嫔会到哀家这哭了一个时辰吗?连带着皇后和慧贵妃都暗自垂泪,噤若寒蝉。这些都是潜邸的老人,特别是皇后和慧贵妃,一直温婉贤淑,是咱们看在眼里的。若不是你做得过分了,她们何至于此?”
“好几年过去了,皇额娘还是这么喜欢芙蓉酥。”
弘历忽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小桌那盘点心上。他抬手拈了一块,指尖摩挲着酥皮,刚欲放入口中,又缓缓放了回去。
那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
“那个宫女,皇额娘应该还没有见过吧?”
他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