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麽会忘瞭,让盛宴锦上添花、绚烂夺目的豔色呢?晁灵云出神地望著活跃在舞筵上的伎乐,曾经在教坊司裡生活的种种美好回忆,此刻伴随著乐舞纷至沓来。
她痴痴看著,一直都在笑,直到一段刻骨铭心的琵琶声响起,穿著雪白珍珠裙的宝珞吟唱著《朝云引》,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浑水
晁灵云目不转睛地望著舞筵,一股酸楚的滋味在胸腔间悄悄泛动。
这事她是早知道的——自从决定不再跳舞,师父苦劝之后就知会瞭她,她不跳,这舞总要有人传下去。
如今《朝云引》发扬光大,宝珞也跳得极好,她知道自己应该单纯为她高兴,然而见到眼前如巫山仙境般的画面,她心中依然有种掩不住的怅然若失。
“那领舞的娘子,就是颍王的相好……”背后忽然传来窃窃私语,恰好被晁灵云听见,“先前跳这舞的娘子,如今飞上枝头,做瞭光王的孺人。”
“哟,那可真是好造化,比做乐伎强百倍瞭。”
晁灵云微微蹙起眉,借口更衣走到大殿外透气。八月金秋的凉夜令人神清气爽,她倚著冰凉的玉石雕栏,刚长舒瞭一口气,就听见一道让她不寒而栗的声音:“好久不见啊,晁娘子。”
晁灵云缓缓转过身,僵硬的脸努力挤出一丝笑:“奴婢拜见颍王殿下。”
“快快免礼,你如今身子不方便,可别闪著。”李瀍故意往她肚子上扫瞭两眼,笑著走近,“冷吗?看你在发抖。”
“风是有些凉,多谢殿下关心。”晁灵云低下头,隻敢盯著李瀍的鞋尖,“殿下来见三宫太后?”
“算是吧。”李瀍瞥瞭一眼大殿,哂笑,“过来一趟能见到你,倒是挺巧,你如今天天躲在光王宅裡,你那个姊妹又帮著你一同敷衍我,我是不是长著一张好骗的脸?”
“奴婢不敢,实在是奴婢无能,找不到光王的可疑之处,请殿下息怒。”
“我成全你们两个,可不是想做牵红线的月老,也不是想知道我那光叔喜欢读谁的诗。”李瀍冷冷扫瞭她一眼,低声道,“去找出他可疑的地方,这阵子给我盯著他的书斋,他和任何人结交或者有书信往来,统统都要报给我知道。”
晁灵云心中一惊,谨慎地问:“光王最近会有书信?殿下莫非知道些什麽?”
“今天翰林院刚刚出瞭诏令,十六王宅的亲王将陆续出阁,去紧、望州做官,眼下恐怕有不少人都在蠢蠢欲动,”李瀍不屑地嗤笑瞭一声,眼中精光闪动,“谁先出阁,谁能去最肥的州,凭谁说瞭算?还不是要同朝中重臣打交道?我就不信到瞭这节骨眼上,光叔还能继续往寺院跑。”
晁灵云望著李瀍,想起李怡书柜裡那些快要被翻破的书卷,不由心跳加速:“殿下的意思,奴婢明白瞭。”
“明白就好,”李瀍正说著,忽然两眼望向晁灵云身后,低声抱怨,“啧,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晁灵云连忙转过头,就看见李怡正朝著自己走来,脸上神色一派淡然。
“光叔。”李瀍顿时变瞭一张脸,笑著向他拱手。
李怡拱手回礼,走到晁灵云身边牵住她的手,盯著李瀍问:“在谈什麽?”
“还能谈什麽,”李瀍狡黠地笑,“当然是聊宝珞啊,今天是她第一次领舞《朝云引》,晁娘子变成瞭台下看客,必然感触颇深。”
李怡低下头,仔细端详晁灵云的脸色,关切地问:“不开心?”
晁灵云脸色苍白地摇摇头:“没有……隻是有点遗憾。”
握著她的手加瞭一点力道,温暖地包住她的小手,带著几分安慰的意味。
李怡平静的双眸坦然对上李瀍戏谑的目光,惜字如金地问:“进殿?”
“那是当然,我还没去道贺呢。”李瀍略微低头,有模有样地欠身礼让,笑道,“光叔先请。”
深夜,大宴终于结束,前往十六王宅的车马不必等宵禁解除,直接走夹城回府。
马车抵达光王宅后,王宗实跳下马车,前来迎接的仆从已经放好矮梯,掀开车帘,齐声道:“恭迎——”
“嘘——”王宗实慌忙打手势令衆人噤声,压著嗓子提醒,“光王有令,不得惊扰娘子。”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须臾,先是一对半露在裙裾下的嵌珠凤鞋露出车厢,庭燎火光憧憧,照著锦绣、珠翠、美人红润的睡颜,一派风流潋滟。
衆人心中像是被什麽猛撞瞭一下,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李怡小心翼翼地抱著晁灵云下瞭马车,也不假手于人,一路抱著她走回安正院。
在进入寝室之前,他瞥瞭一眼正帮忙打帘子的王宗实,匆匆丢下一句:“去思远斋等我。”
王宗实眼皮一跳,立刻低应瞭一声:“是。”
李怡将晁灵云轻轻放在床榻上,耐性而小心地替她脱鞋除袜,卸下簪珥,宽去碍事的礼服。
晁灵云怀孕到后期,吃得多睡得沉,丝毫没察觉李怡在自己身上的小动作,依旧香甜地酣睡。
李怡替她盖好被子,直起腰深深看瞭她一眼,放下床帐,转身走出瞭寝室。
思远斋裡,王宗实已经备好瞭茶汤,在听见进门的动静时抬起头,恭敬地起身行礼。
李怡落座,接过王宗实递来的茶碗,啜饮瞭一口:“今日关于亲王出阁的诏令,你怎麽看?”
“如果殿下能出阁,各地的茶场、冶炼坊,甚至是回鹘那裡,殿下掌管起来都方便,不用总是在长安等著赵缜的消息,”王宗实想著出阁的好处,向李怡提议,“殿下,你看我们这阵子要不要走动走动,打点一下,求一个望州刺史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