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亲王宗室又远离权力已久,这道诏令能否顺利推行,不得而知。”李怡摇摇头,与王宗实对视,“你觉不觉得,这道诏令更像一个诱饵?谁敢先行动,谁先咬下第一口,拔得头筹的人会是什麽结果,统统都是变数。”
“殿下的意思是,这是个引蛇出洞的花招?”王宗实恍然大悟,后背上微微冒出一层冷汗,“听说这是李德裕给圣上出的主意,他为什麽要这麽做呢?”
李怡垂下眼,慢悠悠地晃动著碗中茶汤,沉声道:“打破已被朋党固化的朝堂,先搅浑瞭水,才能网住他要的大鱼。”
查探
“李德裕才高八斗,却不是科举出身,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李怡对王宗实说,“牛僧孺一党皆是科举入仕,想要压制这批人,扶植门荫出身的士族子弟,或是王室宗亲,自然是最合适不过。”
“原来如此,”王宗实为李怡续上一碗茶,又问,“那麽殿下是担心他使出一石二鸟之计,借这个机会,再帮圣上拔除几个有野心的亲王?”
李怡点点头:“毕竟漳王这个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那我们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王宗实笑道,“就看哪个亲王先出头。”
“若颍王和安王都没动作,这道诏令就可以视为一纸空谈瞭。”李怡说罢,忽然陷入沉思,喃喃开口,“另外还有一事。”
王宗实听他说得模糊,追问瞭一遍:“什麽事?”
“算瞭,没什麽。”李怡想瞭想还是改口,对王宗实道,“我也有些乏瞭,先回安正院吧。”
“是。”王宗实应瞭一声,随后点起灯笼,吹灭烛火,起身送李怡走出书斋。
户外夜凉如水,寒蝉凄切,主仆二人静悄悄回到安正院,李怡怕吵著晁灵云,在外间由侍儿伺候著草草洗漱,才走进寝室准备就寝。
他掀开床帐,就看见晁灵云正睡得香甜,脸颊红扑扑的,比从前圆润瞭不少的下巴压著衾被,睡相恬静得让人心怜。
李怡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在黑暗的夜色裡静静凝视著她,一片安谧之中,却不自觉地回想起晚间在咸泰殿外看到的那一幕。
方才自己在思远斋中对王宗实欲言又止的,就是这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画面——当时她和李瀍在一起,脸上露出极为不适的表情,不像是聊起宝珞时会有的神色。难道她与李瀍有什麽关系?
李怡的心瞬间砰砰猛跳——当初自己与她第一次相见时,在他身边煽风点火的不就是李瀍吗?
不,不可能,李怡迅速否认这个想法,他曾经不止一次对她说过李瀍的事,如果她是李瀍的人,自己早就已经万劫不複。
不该胡思乱想,尤其是眼前同床共枕的人,正怀著自己的孩子。李怡轻轻揽住晁灵云的肩,在静夜中聆听她悠长平稳的呼吸,长叹瞭一口气。
与其猜忌她,还不如自己亲自查清真相,反正无论真相如何残酷,都不会改变他的心。
李怡在心中做出决定,没有知会任何人,隻是托康承训捎信,约瞭马将军在荐福寺见面。
马元贽以为李怡约自己是为瞭出阁一事,一见面就拿他打趣:“殿下相中瞭哪一州?”
李怡不好意思地笑著,亲手为马元贽奉茶:“李怡约将军,不是为瞭出阁的事。”
“哦?”马元贽一愣,端详著李怡,笑道,“看来是下官误会瞭,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其实有一件事,李怡一直瞒著将军,所以要先向将军告个罪。”李怡先对马元贽拱手致歉,随后才道,“不知将军可还记得,当初你我第一次在角抵坊见面时,我相中瞭一位白衣女子?”
提及当日风流情状,马元贽立刻哈哈大笑:“紫气王孙配雪衣佳人,下官怎麽会不记得呢?”
“让将军见笑瞭。”李怡脸上浮现一丝赧然,缓缓道,“李怡一直未曾对将军道明,其实当日那位白衣女子,正是我如今的孺人晁氏。”
“竟有这等巧事?”马元贽一愣,到底是久经风浪的人物,立刻反应过来,“不对,这恐怕不是巧合……殿下,当时角抵场上的那位黑衣女子,你可知道是谁?”
李怡与马元贽对视,意味深长地一笑:“不用我说,将军恐怕已经猜到瞭吧?”
“是绦真,这狡黠的丫头!”马元贽失笑,“原来她们早就谋划著想要与我结交。”
“是啊,”李怡附和,无奈地笑道,“我原本以为,隻要彼此两情相悦,她是什麽背景身份,都不重要。奈何我的胸襟有限,还是容不下太多秘密,将军若是知道些什麽,可否告知一二?李怡感激不尽。”
“原来如此,也难为殿下一直忍耐瞭,”马元贽沉吟片刻,决定将自己的计划对李怡和盘托出,“此事说来话长,不知殿下可还记得,上个月宋申锡在开州逝世的消息?”
“当然记得,”李怡点头,望著马元贽问,“难道这事与我的疑惑有关?”
“的确有关,那两位娘子,是漳王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的一瞬间,李怡心中大石落地,就算还有几缕烟尘般的疑云,比起眼下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也就统统不值一提瞭。
“前年王守澄为瞭扳倒宋申锡,不惜栽赃陷害,让漳王蒙受瞭无妄之灾。漳王傅母杜秋娘被贬回原籍润州,为瞭替漳王昭雪,便嘱托她在平康坊的两名义女,在京城广结人脉,寻找机会。”马元贽回忆著自己与绦真结识的经过,对李怡娓娓道来,“下官的义父曾在王守澄率领神策军包围宋申锡府邸时,出言阻止王守澄大开杀戒。因此绦真娘子就找上瞭下官,在与下官深交之后,吐露出瞭真相,求我除去王守澄和郑注,替漳王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