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灵云凝视著李怡,眼睫细细颤动,心底涌过一阵複一阵的惊惶:“十三郎,我有点害怕。”
李怡知道晁灵云在害怕什麽,握住她发凉的手,低声道:“是我的错,不能给你最好的,却要你陪我涉险。”
“我愿意陪你。”
哪怕万劫不複。
晁灵云紧紧回握住李怡的手,深吸瞭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十三郎,带我去看看你藏的铁佛吧。”
李怡深深地看著晁灵云,指尖按在她手掌薄薄的刀茧上,心中不断回响著吴青湘昨晚对他说过的话:“据目击者称,杀死刺客的人使用一柄弯刀,身量娇小,相貌秀美,极有可能是一名女子。殿下,我有一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赌徒,隻愿做有把握的事,然而这次他却想赌一把,哪怕会因此输掉身傢性命。
决定孤注一掷的那一刻,他露出一丝温柔的笑,牵著晁灵云的手,柔声道:“好,你跟我来。”
于是一刻钟后,晁灵云置身于荐福寺的一座仓库中,当李怡点亮仓库墙壁上的蜡烛,数列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的佛像瞬间显形,从幽暗处一路排列到她眼前。
她站在一座两丈高的千手观音之下,抬头仰望,感受著渺小的自己被观音像庞然的阴影吞没,不禁深深倒吸瞭一口凉气——此刻映入她眼底的,既是慈悲的神佛,也是肃杀的利刃。
迷津
转眼到瞭樱桃毕罗上市的时节,晁灵云闻香而动,偶尔也抛开诸多烦恼,来到绦真宅中偷闲半日,大啖毕罗。
少不得要献一献殷勤的张大郎准时拎著毕罗登门,在客堂裡投下一片人高马大的身影,眯眼欣赏著绦真大快朵颐的吃相,随口道:“我明日要去善和裡,为郑判官操办春宴的酒馔。”
晁灵云心中一动,从毕罗上抬起头,佯装好奇地打听:“郑注要办春宴?郎君可知他要请些什麽人?”
自从去年郑注入宫为天子治好瞭中风之症,他便被擢升为右神策判官,一时风头无两。
“听说此人近来结交瞭不少浪子游侠、方镇将吏,这春宴请的就是他们。”张大郎回答晁灵云,又与绦真对视,说道,“那三王子你可还记得?他竟也被招徕瞭去。我那间小小的食肆,不知怎麽就传进瞭郑判官的耳朵裡,他既开瞭口,我又哪裡敢不去?”
绦真听瞭这话不由蹙眉,提醒道:“你去那人府上,可要小心应酬,别被有心人拿住话柄。”
“你放心,我定会谨慎行事。”张大郎答应。
晁灵云不便多言,耐心地等到张大郎去厨房张罗晚膳,才对绦真道:“郑注敢大肆结交这些人,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绦真轻轻皱起眉,对晁灵云摇瞭摇头,提醒道:“他与颍王走得也很近。”
晁灵云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我知道颍王看重他,所以也隻能这样发发牢骚。阿姊,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可我的一颗心早已给瞭光王,我不想瞒你,也不想瞒著大人……”
“灵云,”绦真低喝一声,打断她的话,“你千万别做傻事,这裡头的利害,我对你说瞭多少遍,你怎麽就是不听劝呢?”
“阿姊,你难道就没有想过,颍王将我送到光王身边,也许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麽一天。”晁灵云不甘心地望著绦真,央求,“阿姊帮帮我吧,隻要颍王愿意放过我,我可以为他做其他任何事。”
“其实说到底,你就不该把真心给一个局中人,可惜现在说什麽都迟瞭。”绦真看著倔强的晁灵云,最终还是无奈地拥住她,眼中充满忧惧,“你若真的主意已定,我就替你想想办法……”
然而但凡心机深沉的人,对人都不会有信任,对女子的眷宠,也永远代替不瞭对权势的渴慕。她是真的担心自己这妹妹,将来会得不偿失吃瞭大亏。
这一晚晁灵云回到光王宅,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隻要想到郑注府中的春宴,还有与郑注交好的颍王,思绪便如游丝般浮在半空,烦躁不安。
自从嫁给李怡,她就好像被放逐到瞭桃花源,说起来有子万事足,枕边人又知冷知热,她心裡不该再有什麽不称意。可另一方面,她却觉得自己已被身边人远远抛开,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要做的事,统统毫无进展,一事无成。
她既没法为头领伸冤、为漳王昭雪;也不想因为替颍王卖命,而背叛李怡;偏偏身上又背负著颍王带来的枷锁,让她做不到安心相夫教子,全心全意陪李怡披荆斩棘,去开创他的路。
到底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呢?
夜半敞怀喂饱瞭温儿,乳母抱著婴儿离开,晁灵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悄悄叹瞭几声气,睡在她身旁的李怡便睁开瞭眼睛,横臂揽住她的腰,低声问:“有心事?”
晁灵云蜷缩在李怡怀中,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著他的衣襟,小声道:“今日与阿姊小聚半日,心中既觉得畅快,又有些不足,明日我想去教坊看望师父和师姊,可以吗?”
“我以为你在烦什麽,原来是在想这个。”李怡抬手轻掠她蓬松的鬓发,在她耳畔笑道,“去吧,每到春季你师父最是忙碌,既然教坊就在左近,你随时可以过去探望。”
晁灵云的心情这才好转,笑著亲瞭亲李怡作为答谢,窝在他怀中合眼入睡。
转天一早,晁灵云便动身前往教坊,生怕错过瞭时辰,师父和宝珞都要出门献艺。
这结果便是元真娘子睡眼惺忪地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瞭端著朝食进门的晁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