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豁出性命去违抗颍王,可假母,是她心中的一处柔软……
她自小在维州长大,一个兵营裡混大的野丫头,是头领让她知道瞭大唐,而她的假母,一位在长安宫廷生活瞭三十年的奇女子,则教她真正认识瞭大唐。
她学会瞭在春风裡玩双陆、赌樱桃,在夏夜用轻罗小扇扑流萤,在秋天的乐游原上俯瞰长安,在冬季的酒香裡浅吟低唱。假母用一片兰心蕙质,带她逐一领略身为女子的乐趣与欢喜。
更重要的是,在收到头领噩耗的那段时间裡,是假母陪她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在她椎心泣血,濒临崩溃时,是假母用无比的温柔与耐心,帮她度过瞭这道几乎过不去的生死劫,将她从痛不欲生的困境裡一点点拉回来。
头领总是说,一个人可以不记仇,但不能不记恩情,这是做人该有的风骨。
正是因为这句话,她铭记假母的恩情,也事事服从李大人,出生入死也在所不惜,隻是而今,她心裡多瞭牵挂的人,再要为他人去冒险,就不免有些迟疑。
她与李怡之间尚有心结未解,假若这就接受李大人的召唤,一旦被他知晓,自己与他的隔阂隻会越来越深吧?
晁灵云左右为难,马车却在她苦闷之际前进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到瞭光王宅。
她隻得将信笺匆匆折好,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地下瞭马车,回到安正院。
她一路烦闷地走进寝室,却看见李怡正抱著温儿逗弄,明显是在等候自己。
如果她没有在回程时收到那封信,也许此刻面对李怡,她可以用更坦然的心境去漠视他。然而此刻愁上加愁,她心中纠结著百般滋味,对上李怡示好的双眼,竟无力再与他计较那些儿女情长的烦恼。
于是她走到李怡身旁坐下,抱过从她进屋开始就咿咿呀呀叫唤的温儿,脸上挂著一抹浅浅的笑意,看上去极为心平气和。
李怡低头注视著她,柔声问:“见过你师父瞭?”
“是啊。”晁灵云点点头,忽然心底泛起一丝紧张,抬头问,“怎麽瞭?”
“看你似乎已经不生气瞭,”李怡轻声笑道,“看来元真娘子是你的灵药。”
晁灵云笑容一僵,不知该说什麽,就听李怡继续道:“我不知道元真娘子对你说瞭什麽,你终于肯安安静静陪我说话,我实在是对她感激不尽。趁著现在,我先好好向你陪个不是,本来我们两个已经一团乱,偏我贪杯误事,又添枝节。我绝没有拿吴氏报複你的意思,过去我不曾将她放在心上,以后也不会,可她到底是我的侍妾,一直都有名分在,此事可否就此揭过?”
晁灵云已无意再纠缠这些,漫不经心道:“她是你的人,随你如何处置。”
李怡心中一松,脸上的笑容顿时明亮起来:“多谢你宽宏大量,我以后也远著她,隻对你一个人……”
他还想说些亲昵的话,却被晁灵云突兀地打断:“十三郎,你这件事,我们就此揭过。可我的事还没有瞭结,关于我身份上的事,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李怡微微一怔,见她面色严肃,心也跟著拎起来:“你说。”
晁灵云抱著温儿,轻轻拍抚,不想让自己的态度吓著他,尽量平心静气地说:“我今后不会再为颍王效力,可我的主翁是宰相李大人,他那裡,我还没有完全脱身,我……得再去一趟宰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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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灵云艰难说出的话,让寝室中的气氛陡然急降。
李怡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问:“你都已经有瞭身孕,还要去宰相府?”
“我……”晁灵云瞬间语塞,沉默片刻,还是硬著头皮回答,“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呵呵,”李怡不禁冷笑,咬牙道,“我这个亲王,当得还真是窝囊。”
“你别这麽说,”晁灵云急切地打断他,心裡一阵阵绞痛,“这裡面没有藐视你的意思,隻是隐情我不方便说。”
“那你到底是何打算?”李怡脱口问完,想到位高权重的李德裕,又不免因爱生忧,缓缓地低声问,“我这座光王宅,还留得住你吗?”
这节骨眼上,晁灵云不想再给自己添乱,连忙安慰他:“你别胡思乱想,我是你的人,又怀著身孕,李大人纵使有心,也没法随意调遣我。”
话虽如此,想想藏在袖中的信,她自己都觉得心裡直打鼓。
李怡面色阴鬱地低著头,就在晁灵云以为他还要反对时,忽然开瞭口:“你何时去?”
晁灵云没料到他忽然转变态度,心慌意乱道:“尽快吧,毕竟夜长梦多。”
李怡点点头,没再说什麽,这时恰好温儿因为尿湿哭闹起来,夫妻二人一阵手忙脚乱,便将此事略过不提。
一场风波过后,安正院似乎恢複瞭安宁。夜裡晁灵云睡不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侧身望著李怡沉睡的背影,心裡乱成一团麻。
若李大人搁下颍王的事,要她做些别的,她应是不应?
隻要一想到离开头领后,假母和李大人对自己的照拂,于情于理,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原本就是替人-消灾的一把剑,忽然有一天被另一个人放进宝匣裡,珍之爱之,却难免在夜深时怀疑当下,鸣响杀气。
晁灵云明亮的双眼在夜色中凝视李怡,皱著眉心想,他是肯定不赞同自己替李大人卖命的。
这其中除瞭他的大局,更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他对她用情至深,她也不是没心没肺。
可转念一想,他与吴氏闹那麽一出,他隻用“有名分”这一个理由便揭瞭过去,那她为假母和李大人做事,又何尝不是师出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