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我如旁人一样,断、舍、离,隻需要狠一狠心肠,可我不敢。”晁灵云两眼空茫茫望著前方,喃喃道,“尊卑有别,如云山有高下,云若就山,固然是一段风流,若不就山,便是天地相隔。”
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所以纵使万般沮丧,终究还是为他留瞭一线。在光王宅裡隐忍于心的话,此刻在宝珞面前,却可以毫无保留。
就在二人怅然若失之际,另一道声音突然自门外传来:“我自妩媚,我自风流,何须白云相就?”
晁灵云与宝珞俱是一惊,齐声唤道:“师父——”
隻见元真娘子走进门来,瞪著她们,翘起手指比划:“两个痴儿,一心自苦,没有出息。”
歪靠在床头的两个人扑哧一笑,喷瞭满襟饼渣。
元真嫌弃地“啧”瞭一声,一屁股坐在床对面的坐榻上,卷起袖子叉著腰,教训自己两个孽徒:“我等本就是帝王傢养来玩赏的茑萝,注定要依附松柏而生,如何保有本心?唯有俯仰天地,隻争朝夕而已。”
宝珞下巴一掉,把啃剩的小半块饼丢回盘中,哼哼唧唧道:“师父,我暂时还没心情练舞……”
“再不练,等端阳节被翠翘压瞭风头,你别后悔。”元真盯著宝珞微微隆起的肚子,没好气道,“你这腰身都粗过灵云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怀上瞭。”
“师父!”宝珞忍无可忍,捶胸顿足,“不是说好瞭给我十天的吗?”
“我反悔瞭。”元真板著脸,抱怨,“谁知道你和颍王都那麽能折腾,我去哪个宴席,哪个宴席就围著我议论你,闹哄哄的,还能不能让人好好跳舞瞭?”
宝珞羞愧得脸通红,缩在被子裡怂成一团:“我招惹瞭什麽天魔星……”
“你这副样子,哪裡像绝瞭情、死瞭心的人?别做两败俱伤的事瞭。”元真不耐烦地摆摆手,“闹得越大,越是放不下。因爱生恨,说的就是你。”
宝珞一声不吭地任由元真数落,还想装死,却听元真话锋一转,道:“听人说颍王病得卧床不起,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把郑注都给叫去瞭。”
宝珞一向对李瀍时好时坏的身体牵肠挂肚,一急之下,从床上蹦瞭起来:“他又犯病瞭?”
元真嘿嘿一乐,羞她:“瞧你急的。”
宝珞满面红霞,呐呐道:“师父你不知道,他的身子是真的有毛病……”
晁灵云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知道她已回心转意,便笑著撺掇:“真那麽担心,就去看看他?”
“我身子不舒坦……明天再说吧。”宝珞有点拉不下面子,还在嘴硬。
“行,那你就好好歇著吧。”元真笑笑,招手让晁灵云跟上自己,一同走出厢房。
晁灵云知道这是师父有话想对自己说,便亦步亦趋地紧跟著元真,等她开口。
师徒二人在花园中逛瞭一会儿,走到一处凉亭裡坐下,元真盯著晁灵云,问:“你效忠颍王,已经多久瞭?”
晁灵云一怔,低头回答:“一年多。”
“一年多……”元真沉吟片刻,叹息道,“就是你从诏狱出来以后吧?”她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徒儿,无奈低叹,“无根之萍,身不由己。宝珞那丫头我尚可开解,你这道难关,恐怕隻能靠自己去闯瞭……”
密信
晁灵云望著元真娘子,浅浅一笑:“师父无需为弟子担忧,过去师父开解弟子的那些话,弟子一直记在心裡呢。”
元真双眼一亮,欣慰地问:“你选瞭自己最想走的路吗?”
晁灵云点点头,道:“虽然很难,但我会守住本心,坚持下去。”
“那就好。”元真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这时一阵裂石穿云的琵琶声响起,吸引住瞭亭中二人,晁灵云侧耳听瞭片刻,笑道:“这是郑中丞的琵琶声。”
“是啊,如今她那一手小忽雷,已是冠绝天下。”元真笑著附和。
晁灵云不禁怅然,低声道:“可惜我已没那个福分,与她同演《朝云引》。”
“有得必有失,你如今怎麽说也是光王宅裡的孺人瞭,”元真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以后你若再觉得苦闷,就来教坊与我们小聚,我将郑中丞也叫来。眼下她弹著琵琶,应是在教授弟子,我们不便去扰她。”
晁灵云笑著应下,想起李怡的叮嘱,便与元真告辞,又去宝珞房中道过别,才登上马车准备返回光王宅。
不料马车刚缓缓驶出教坊,一封折成方胜形状的信笺便从车窗缝隙中递瞭进来,“扑”的一声落在晁灵云的膝盖上。
她飞快撩开车帘,往窗外探看,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却不见异样,也不知是谁别有目的,眼疾手快地递给自己一封信。
她隻得放下车帘,拾起信笺拆开,在看见信中内容的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
拆开信笺之前,她怎麽也不会想到,送到自己手裡的竟是假母写给李大人的信。
信中满纸辛酸,字字血泪,除瞭悲叹天道不公,哭诉贫病交加,更提及近日傢中失窃一事,疑似浙西观察使王璠暗中派人所为。因为上述种种,为漳王与宋申锡伸冤平反一事,迫在眉睫,势必从速。
晁灵云默默读完信,双手无力地垂落,脑袋倚著车窗,从车帘飘摇的缝隙裡望著车外那一线刺目而扰攘的红尘,一颗心像被无形的手攫住,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假母写给李大人的信,何以会送到她这裡?这封信李大人是已经看过,还是不曾看过?
晁灵云很快就想通——不管这封信是李大人拆阅过,再派人送来敲打她,还是李大人因故未收到,送信人想通过她转交,这封信的存在都是在提醒她——她身上背负的担子,并不能因为颍王的让步,而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