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与自己之间的死结,绦真尚未得知,晁灵云也懒得多解释,隻心不在焉地敷衍瞭一句:“但愿如此。”
绦真走后,晁灵云唤来侍儿,道:“我身体已无大碍,准备去教坊走一趟。”
话音未落,她看著侍儿迅速发白的脸色,顿瞭顿,无奈道:“我知道你是做不瞭主的,去知会光王一声吧。”
侍儿果然如蒙大赦,兔子似的撒腿跑瞭,须臾,就见李怡快步走进寝室。
晁灵云看著他面色阴沉的模样,心也跟著烦闷,如污浊暗流裡藏著碎金熠熠发光,想要拾取,更怕惹来一身龌龊,令人万般纠结。
绦真方才在这间屋子裡说过什麽,李怡已经听侍儿一五一十地禀报过。李瀍让晁灵云出面做和事老,他一开始觉得这事不可思议,可很快又觉得合情合理。
他瞭解李瀍,一如李瀍能够洞察他——天下为情所困的人,本就不可能隻有他自己。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谨慎地问:“你去教坊做什麽?”
晁灵云懒得多言:“去透透气。”
“透气?”李怡一哂,“真拿我这宅子当藏污纳垢的泥淖瞭?”
晁灵云低著头,也不看他,让他自己讨这个无趣。
李怡等瞭一会儿,不见她回应,心裡被难堪针扎似的刺著,低声道:“你明知道我为什麽不想放你去……”
他沉默瞭片刻,被她的冷漠击败,到底还是认瞭输:“你若有羽衣供我藏匿就好瞭。”
晁灵云抬起头,看见他唇角苦涩的笑,心中先是一紧,随后便是无法自拔地心软起来:“你若不放心,便备下车马,派人跟著我就是,我有孕在身,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胡闹,你还怕我飞到天上去?”
她蹙著眉,语气冷淡,李怡却知道自己带著示弱的谀词奏瞭效,见好就收道:“早些回来。”
晁灵云看他一眼,点头应下,如挣脱樊笼的鸟儿,迫不及待地动身,李怡望著她轻盈的身姿,心中除瞭被抛下的幽怨,也有几分期冀。
元真娘子一向见识非凡,灵云去一趟教坊,也许可以缓和他们眼下的僵局。
教坊中素来消息灵通,宝珞又是风云人物,她与颍王绝交一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晁灵云来到元真娘子的宅子,刚下马车,傢丁便热心地打听:“孺人是来劝王娘子的吗?”
晁灵云哭笑不得地瞥瞭他一眼:“你猜我是来劝和,还是劝分?”
“求孺人你发发慈悲,别添乱瞭。”傢丁连忙哀告,“王娘子再不回心转意,颍王就要来掀我们的屋顶瞭。”
晁灵云微微一笑:“他敢掀,就由他掀,看他能不能遂瞭心愿。”
“那颍王自然是不敢的,”傢丁话锋一转,笑道,“听颍王宅裡的人说,颍王为瞭咱们娘子,气得都犯病瞭。”
“苦肉计。”晁灵云不屑地评价,径直往宅中走。
开解
晁灵云一路走到宝珞住的厢房,让侍儿传瞭声话,待到自己走进房中,却发现宝珞依旧赖在床上。
她一瞧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心裡也就明白瞭,于是默默在她身边坐下,慢悠悠地摇扇子。
宝珞等瞭半天,也没见她开口,翻瞭下死鱼般呆滞的眼睛,恹恹道:“你怎麽来瞭?”
“来看看你,”晁灵云给自己扇著风,尽量语调淡定地问,“听说你和颍王分瞭?”
宝珞僵蚕般的身子一抽,像挨瞭针扎似的,簌簌发起抖来:“嗯。”
晁灵云俯身搂住她,亲热地晃瞭晃:“阿兄,你对我真好。”
宝珞被她压得一口气喘不上,眼泪哗哗往外冒,朦胧中就看见晁灵云一张脸笑得芙蓉也似,笑微微道:“真不要他瞭?”
“不要!”
“真舍得?”
“哎呀你烦不烦,”宝珞一把推开她,恼火道,“我都是为瞭谁?!”
“为瞭我嘛,”晁灵云顺势在宝珞身旁躺下,一隻手撑著下巴,望著她涨红的脸,“阿兄,今天我是颍王派来的说客。”
宝珞立刻大大翻瞭一个白眼:“他真是不要脸。”
说著她伸出手,从床头吃瞭一半的点心盘子裡摸瞭一块胡饼,塞进嘴裡“咯吱咯吱”嚼起来。
晁灵云为她的胃口捏瞭一把汗,掸掸落在她枕边的芝麻,忧心道:“师父不骂你呀?”
“师父说准我自暴自弃十天,”宝珞一脸的生无可恋,又道,“我恨颍王不光是因为你。”
“我知道。”晁灵云也摸瞭一块胡饼,紧挨著她,大口吃起来,“你知道他是什麽样的人,可还是喜欢他,但发现他连你也算计,那又是另一回事。”
“嗯,”宝珞瓮声瓮气地应瞭一声,恨道,“我在他眼裡同旁人一样,那我就不同他好瞭。”
晁灵云捂著嘴咳瞭两声,忽然觉得口中的胡饼,干涩得难以下咽。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我当初怎麽就喜欢上他瞭呢?年轻?俊俏?对我好?”宝珞一边大嚼,一边愤愤不平,“这样的人多瞭去瞭!”
晁灵云终于咽下瞭嘴裡的胡饼,闷闷道:“是啊,可你喜欢上的,隻有他一个。”
宝珞忽然就没瞭声音。
“师父曾经对我说,若觉得哪条路最苦最难,那一定就是我心中最想走的路,”晁灵云低垂双眼,叹瞭一口气,“阿兄,顺应自己的心真的好苦好累啊,可我不敢回头。”
宝珞红著眼圈,怔怔地问:“为什麽?”
“我怕一转过身,就永远看不见他瞭。”
消沉的声音很轻,落到人心裡却沉如坠铅,瞬间隐没至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