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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晁灵云离开宰相府,返回光王宅时,中途掀起车帘留心观望,才意识到长安真的已经许久不曾下雨。
天地间一片晴光盛放,没有一丝云气的天空蓝得令人目眩,沿途的树木都灰扑扑地蒙著尘,干燥的风吹在人脸上,不一会儿就让皮肤干得发痒。
这样的天气,不由地惹人心浮气躁,盼著来一场痛快的大雨。
晁灵云无力地倚著车窗犯愁,旱灾这等关乎民生的大事,圣上都急得征召能人异士来求雨瞭,李大人还在这事上做文章,是不是太不应该?
她隻顾著腹诽,却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不再将李大人的决定奉为圭臬。
马车很快抵达光王宅,晁灵云回到安正院,有点意外李怡竟守在寝室裡,一直等候著自己。
李怡一见到她,双眼便盯著她上下打量,问:“李德裕可有为难你?”
晁灵云心中一紧,连忙摇摇头:“没有,你放心吧。”
“真的?”李怡虽然半信半疑,但眉眼间的紧张瞬间放松,让晁灵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隐瞒是对的。
“真的,”晁灵云在他身边坐下,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笑意,“也是多亏瞭颍王有言在先,李大人才做瞭个顺水人情。不过我觉得,他一定是看我很快又要大腹便便,嫌弃我没用瞭,才放弃我的。毕竟再好的身手,也架不住像这样一年接一年地生孩子啊,再说我也没那麽顶用。”
她像流水般顺畅的说辞,终于渐渐使李怡信服。
“真的没什麽可担心的,隻要你不放手,李大人再怎麽也不可能拂瞭你的面子,我的光王殿下。”晁灵云心裡忍著痛,故作轻松地笑话他,“这天底下啊,也就隻有你拿我当宝贝……”
哪知李怡却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知道就好。”
晁灵云心裡一热,鼻子就有点发酸,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心裡更是满怀歉疚:“我不会有什麽事的,你别总替我担心。”
李怡试探著将她揽进怀裡,看著她柔顺地依靠在自己肩头,悬瞭多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安放,柔软得如同月光流洩千裡。
这大概就是风波过后的宁静瞭吧?但愿这一刻安稳,能延续到地老天荒。
然而世事总不尽如人意,平静的日子才过去三天,晁灵云午后在花园裡散心,冷不防被一隻突然冲出来的黑猫惊吓,整个人当场脸色煞白、手脚发软。待到被侍儿扶回寝室,躺下压惊,她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烦躁不安,到瞭傍晚,更是渐渐神志模糊、胡言乱语,一看就是被邪祟给魇著瞭。
李怡将安正院裡的奴仆骂瞭一通,命王宗实去请太医,又打发下人们提著灯笼在宅中四处寻找,去捉那隻魇住晁灵云的黑猫。
结果那隻神秘的黑猫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下人们忙到半夜,一无所获,为晁灵云诊治的太医同样也是一筹莫展。
一群人忙得人仰马翻,到瞭最后,还是太医给瞭李怡一个建议:“殿下,晁孺人若是被邪祟冲撞,最好还是请咒禁博士,或者懂巫术的方士来看一看。”
“咒禁博士王宗实已经派人去请瞭,”李怡坐在床边紧握著晁灵云的手,焦急又无奈地低语,“我也请瞭荐福寺的法师过来,至于法术高明的方士,一时也不知往何处去寻……”
“这样的人往往隐匿于民间,要多方打听才找得到。”
太医的话给李怡提瞭一个醒,他想瞭想,立刻唤来王宗实,吩咐:“你快派人去四下打听打听,哪裡有好的巫医、方士。尤其是灵云的师父、阿姊,还有那几个平日裡混迹市井,三教九流都能接触到的人。一定要多打听出几个人来备著,若咒禁博士或者法师能救得瞭灵云,那是最好,如若不能……也隻能求助于他们。”
“是。”王宗实拱手应瞭一声,麻利地下去安排。
太医惭愧地告瞭声罪,也收拾瞭药箱离开。
躺在榻上的晁灵云依旧人事不知,李怡心烦意乱,斥退瞭下人,一时屋中隻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怡拧干帛巾,轻轻擦拭晁灵云汗湿的额头,注视著她紧皱的眉头,还有因为落入梦魇不停跳动的眼皮,心疼得恨不得以身替之,偏又无可奈何。
他疲惫地长叹瞭一口气,正准备将帛巾浸入铜盆,忽然听见她带著哭腔的呓语:“放过我……”
蕃巫
在一个李怡无法看到、无法触及的世界裡,晁灵云孤单一人。
她赤足走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双脚淌著同伴们黏稠的鲜血,一步一滑,直到摔倒在尸堆上,看著一张张熟悉的脸浸泡在血水裡,双眼圆睁,五官保持著死前的狰狞。
她哭著伸手去抹他们的眼睛,想让他们闭上眼,柔软的睫毛一遍遍刷过她的掌心,带给她活生生的酥-痒,让她不断想起从前苦乐交织的同袍生涯,然而此刻,没有一个人肯为她的努力合上双眼。
对不起,我来迟瞭,对不起……
她徒劳地望著死不瞑目的同伴们,隻能痛哭著哀求:“你们别恨我,我会为你们报仇的,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一直哭到流干瞭眼泪,她想起还没看见头领,又慌张地开始在尸堆裡翻找,十根手指被铁甲掀去指甲,伤口红得刺目、疼得钻心,又从心中沥沥滴下血来。
她越找越急,不知道在跟谁拼时间,好像身后有看不见的猛兽在追逐。骤然,无数隻手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拉扯她离开,无数道声音在她耳边嘶吼,催促她重新上路。
“放过我——”她捂著耳朵,惊恐地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