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许多多的影子围住她,李大人、假母、颍王,还有更多面目模糊的人,纷乱的人影扭曲成一团混沌的黑雾,铺天盖地的压住她,像山一样沉重,让她连抬一抬手指都吃力。
她在黏稠的黑雾裡挣扎著,拼命狂奔,直到在深重的绝望尽头发现一点亮光。
她向著那一点星子般的希望跑去,追著追著,星子逐渐放大,变得浑圆如太阳,她被那一团暖暖的光吸引著,穿过一道佈满荆棘的路,在彻底摆脱黑暗前,蓦然看见李怡站在路的尽头,在一片白光裡望著她浅笑。
揪紧的心骤然一松,她终于舒展开眉头,轻轻睁开双眼。
“醒瞭!醒瞭!孺人醒瞭!”
一阵欢喜雀跃的声音窜进她的耳朵,晁灵云滑动眼珠,最先看到的,却是乔装改扮的石雄。
他一改第一次见面时的朴素,此刻穿著一身西域蕃巫的白袍,羊毛编织的缨络染成红色,缀著许多黄澄澄的铜坠饰。他的脸上用赭石画著複杂的咒文,眼睑下涂著金粉,看上去有些滑稽,但浑身散发出的锐气依旧势不可挡,让她一眼就认出他来。
几乎同时,李大人说过的话在她脑中回响:“石雄当年做过捉生兵马使,通晓三教九流,极擅僞装,你回十六王宅以后,与他裡应外合,尽快将他的名声在京城裡传扬开……”
心虚与慌张瞬间涨满心头,晁灵云移开目光,急切地寻找李怡的身影。
“孺人被邪祟魇住,昏迷太久,光王不眠不休地陪著,体力不支,刚刚被人扶到外厢歇息瞭。”石雄不紧不慢地解释,顿瞭顿,忽然添上一句,“光王对你很上心。”
被石雄留意到这点,晁灵云本能地感到危险,立刻紧张地否认:“我不过是个侍妾,隻是怀著他的孩子罢瞭。”
话音未落,房门竟恰好被人推开,晁灵云心中一紧,目光转向房门,便看见李怡与绦真一前一后走瞭进来。
一股焦虑顿时如涟漪般扩散,她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有没有被李怡听见,偏又没法解释,本就憔悴的脸色变得越发惨白。
李怡同样神色消沉,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一旁的绦真见势不妙,立刻笑著打圆场:“醒瞭就好,醒过来就没事瞭。”说著凑近床边,伸手摸瞭摸晁灵云冰凉的额头,心有馀悸道,“我的好妹妹,你可把我们给吓坏瞭,幸亏我还知道这位细封巫师,及时将他请瞭来,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晁灵云默默躺在床榻上,看著绦真用她完美的一颦一笑,执行著李大人的每一步计划,全部心思却都系在从进屋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怡身上。
他是必须在外人面前扮演“哑巴王”,还是听见瞭自己刚才对石雄说的话?
晁灵云的心乱著,忍不住胡思乱想,鬼使神差地便回忆起去宰相府那天,石雄给自己秘药的事。
当时她辞别李大人,走出书斋,看见石雄独自站在廊下,便知道他在等候自己,主动走瞭上去。
石雄负手而立,一双狭长的眼睛目光锐利,盯著她走近瞭,才缓缓开口:“大人要我们做的事,你都清楚瞭吧?”
“清楚瞭。”
“会装疯卖傻吗?”
这个问题石雄问得实在是有点唐突,晁灵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含糊道:“大概吧。”
石雄又看瞭看她,从腰间的蹀躞带裡摸出一小包药,递到她面前:“拿著吧,这是我从党项俘虏手裡弄到的药。你吃下以后就会渐渐神智昏聩,出现与中邪一样的症状,到时我会带著解药去找你,这药对孕妇也没什麽大碍,你不用担心。”
晁灵云并没有伸手接药,而是警惕地望著他,不敢轻易接受他的好意。
这样谨慎的态度,石雄见多瞭,所以并不意外:“欺骗关心你的人,你的心会很煎熬。与其明知道他们为你焦急痛苦,你还硬著心肠折磨他们,倒不如真的发一场疯,就当是做瞭一场噩梦,醒来一瞭百瞭,这样其实更好。”
晁灵云听著他的劝告,忽然想起李大人对这人的评价,被“命途多舛”四个字轻轻撞瞭一下心,让她不由放软态度,客气瞭两句:“这药来之不易,初次见面,便蒙郎君慷慨相赠,实在是受之有愧。”
“毕竟是李大人给的任务,我也不想搞砸。”他实话实说,“女人心肠软,听说你与光王感情甚笃,我怕你狠不下心骗他,露瞭破绽,反倒陷我于不利。何况,应该没有女人喜欢在情郎面前疯癫痴傻,颜面尽失。”
晁灵云带著点被他看穿的愠怒,接过药,嘴硬道:“这药我先备在身上,若是用不上,到时再还你。”
而此时此刻,晁灵云简直无比庆幸自己吃瞭石雄给的药,因为光是骗李怡这一场,看著他发红的双眼和憔悴的脸,她就已经快被自己的愧疚和心虚给折磨死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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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自己做的事对李怡并无妨害,但看到他为自己担心到这种地步,又是另一回事。
晁灵云内疚又心疼,忍不住偏头躲开李怡的目光,身体往被子裡缩瞭缩。
她这麽一动,李怡像是从某种迷障中清醒过来,目光转向石雄,颔首致谢:“有劳瞭。”
石雄恭敬地垂首还礼,站在他身旁的绦真极有眼色,在一旁帮衬著说瞭几句场面话后,便拉著石雄一并向李怡告退,离开瞭寝室。
一时房中隻剩下晁灵云与李怡两个人,静得让人紧张,晁灵云用馀光看见李怡在床边落座,连忙侧过头,眼巴巴地望著他,小声嗫嚅:“让你担心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