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有消息我肯定让你知道,”张大郎满口答应,笑道,“反正绦真与你常见面,她随时能帮我捎话。”
晁灵云看瞭一眼绦真,心裡多少有点尴尬。自从巢县公薨逝后,她与绦真姊其实已经很少碰面,有限的几次相见也是在教坊中偶遇。那时候绦真不是跟随著郑中丞,就是在师父宅中做客,这让晁灵云一方面觉得别扭,一方面又因为自己的别扭而感到羞愧。
她知道自己决意退出之后,被绦真取代位置是理所当然的事,理智告诉她,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反感绦真的所作所为。然而她心裡就是被一根暗刺时刻扎著,酸楚中混著隐隐的忧惧。
教坊裡安插的是自己还是绦真,很多事都会不一样,她很清楚这一点,才会心神不安。
晁灵云怔忡著,就听绦真道:“杨大人那裡已经用不到你,有消息也不会让你知道,求你安安生生地养伤吧。”说罢她看瞭晁灵云一眼,轻声笑道,“这大男人住的屋子连倒个茶都不方便,妹妹,我们还是去外间说话。”
晁灵云心中一凛,知道她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连忙应瞭一声,辞别张大郎,跟随绦真走出寝室,到张傢的小客堂裡说话。
二人落座后,绦真敛去笑容,严肃地问晁灵云:“这些天你去瞭哪裡?”
晁灵云一愣,迟疑地回答:“光王带我去慈恩寺看牡丹,怎麽瞭,阿姊你找过我?”
“对。”绦真双眉紧蹙,脸上难得失去瞭冷静,“你在慈恩寺裡玩赏牡丹的时候,王璠上奏天子,揭破瞭秋妃与大人的关系!”
绦真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晁灵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直到神智渐渐回笼,她的心才开始剧烈地狂跳。
“阿姊,你是说……圣上已经全知道瞭?”她吞吞吐吐地问,“大人他,他现在怎麽样瞭?”
“大人的处境非常糟。阉党一直想将大人排挤出京,大人从去年抗争到如今,眼看著就要成功,没想到王守澄一党骤然发难,直接就触动瞭圣上的逆鳞。”绦真望著晁灵云,冷冷道,“我考虑到大人对你的知遇之恩,觉得这事应该让你知道,可惜没想到,你已经是彻底置身事外瞭。”
“不,我没有,”晁灵云陷入忘恩负义的罪名危机,就像溺水的人急于爬上岸,满面涨红地解释,“这事我完全不知情,朝堂上的事,光王一点都没告诉我!我若知道大人出瞭事还有心赏花,就让我瞎掉两隻眼睛!阿姊,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如此忘恩负义的小人吗?”
“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何必说那麽重的话。”绦真依旧态度冷淡,并没有被晁灵云的激动感染,“如今天子震怒,事态已无可挽回,大人轻则被贬出京城,重则……就是下一个宋申锡。灵云,你实话告诉我,光王这个时候带你出府赏花,真的是无心之举吗?”
绦真的问题看似不著边际,却问得尖锐而沉重,晁灵云一瞬间有点懵,随即意识到绦真远比自己敏锐:“阿姊,这应该隻是巧合。”
她战战兢兢地回答完,才发现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没法信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从绦真眼中看出瞭一丝失望,隻是情绪变化转瞬即逝,绦真已经淡淡地“嗯”瞭一声,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
“大郎帮著京兆尹降服三王子,自然也就得罪瞭三王子背后的郑注,是我要求他借著养伤让食肆歇业,最要紧的是先避过这阵风头。京兆尹杨虞卿是李宗闵的党羽,让他和郑注斗一斗,多少会对大人有利。”绦真对晁灵云说出自己的打算,叮嘱她,“宝珞是颍王身边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郎的事你别对她细说。她要的樱桃毕罗,让店裡的伙计为她做一盒,也就差不多瞭。”
“谢谢阿姊,”晁灵云暗暗松瞭一口气,倒有些替宝珞不好意思,“我也是没想到,宝珞会对樱桃毕罗痴迷到这种地步,给你们添麻烦瞭。”
“不必客气,这点上,她倒真是大郎的知音。”绦真叹瞭一口气,怅然道,“我一直对大郎隐瞒身份,隻愿他一辈子风平浪静,没想到他竟主动惹上麻烦。他不知道三王子背后的深浅,我却不得不替他操心,偏又赶上大人被弹劾,你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简直是焦头烂额。”
“阿姊往好瞭想,他这也是惩恶扬善,很有英雄气概,足以证明阿姊当初没有看错人。”
绦真听瞭这话,若有所思地望著晁灵云,意味深长道:“当初我相中大郎,除瞭看重他的人品,也是为瞭求一份省心。人情世故这方面,我自问比你收放自如,都不敢与朝堂上的人深交,灵云,你可得当心。”
谣言
绦真的话如一粒投进波心的石子,在晁灵云内心荡起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等到彻底清醒时,她人已经坐在马车裡,手边是满满一盒热气腾腾的樱桃毕罗。
在去教坊给宝珞送毕罗的这段时间裡,有两道声音一直在她心中争吵,最终,她决定不和李怡当面掰扯这件事。
眼下一切已成定局,就算和他对质也不会有什麽结果,她心裡很清楚,甚至能想象到他会拿什麽理由来应付自己。
身为人-妻、身为人母、曾经给他的承诺、现有的平静生活——这些都是她不该再受干扰,所以合该被隐瞒的正当理由。
隻要是由李怡说出口,这些理由随便哪条她都很难反驳,那又何必自找麻烦呢?
也许连李怡都不知道,为瞭隻顾眼前难以舍弃的温情,她甘愿如此怯懦、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