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灵云想清楚瞭这一点,居然也就心平气和地回瞭傢。
初夏四月,在门下侍郎路隋的极力斡旋之下,天子贬李德裕为宾客分司,前往东都洛阳。不出一个月,路隋被贬为镇海节度使,天子又以李德裕曾在西川强征欠税三十万缗,使百姓不堪重负为由,再贬李德裕为袁州长史。
自从知道李怡会对自己有意隐瞒,晁灵云便借著去教坊解闷的由头,悄悄央求宝珞替自己打听朝堂上的消息。
在得知李大人被贬往袁州的一瞬间,她的心陡然凉瞭半截,再也无法粉饰太平,整个人被一股沮丧又羞惭的罪恶感席卷。
袁州远在江南西道,大人这一去,几时才能回京?
自己真的就这样袖手旁观,眼睁睁看著大人被逐出京城吗……
浑浑噩噩之际,宝珞美丽精致的脸庞一直在她眼前晃动。
晁灵云心中蓦然一动,自然而然地想起瞭颍王——也许这个人可以力挽狂澜,可身为漳王倒下后最炙手可热的亲王,此时一定更得明哲保身吧……
她正犹豫著要不要拜托宝珞去向颍王打听,突然门扉一响,一名十三四岁的小乐伎慌慌张张跑进客堂,两眼瞪得溜圆:“孺人、师姊,你们有没有听说郑注的事?”
小乐伎惊恐中透著兴奋的古怪表情,成功煽起瞭宝珞的好奇心:“郑注?他能有什麽事?莫不是又升官瞭?”
“不是不是。”小乐伎摆摆手,双目圆睁,故作神秘地压著嗓子说,“坊间都在传言,说他为瞭给圣上治病,用小儿的心肝炼丹呢……”
“要死瞭,这是从哪裡传出来的谣言!好恶心!”宝珞小脸皱成一团,气得用团扇拍瞭一下小乐伎的脑袋,“还有你也是,不好好练舞,跟著妖言惑衆!我看师父给你们的功课还是太少瞭!”
晁灵云听瞭也觉得荒谬,不以为然地勾起瞭唇角。长安城老百姓的茶馀饭后,从来不缺各种耸人听闻的怪谈,这不过又是一段无稽之谈罢瞭。
近来郑注和李训在朝堂上如日中天,各种风言风语也就应运而生,其中不乏这类怪力乱神的谣传,隻不过如此惊悚的谣言,倒也罕有。
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偏偏脑中一闪念,不期然回想起偷闯郑注府的那个春日,那一间被恶犬看守的密室,泛著腥臭味的灰色陶罐,还有陶罐裡那两颗婴儿拳头般大小的心髒……
不会吧?
不,不可能!
尽管心裡拼命否定,晁灵云还是瞬间面色铁青,一阵恶心的呕吐感涌上喉头,她紧紧捂住嘴巴,脑门上全是冷汗。
一旁宝珞连忙替她拍背顺气,大惊小怪地问:“你这是怎麽瞭?不会又怀上瞭吧?”
“我没怀上,你别瞎猜。”晁灵云拼命深呼吸,脸色苍白地问那乐伎,“这流言你是从哪裡听来的,可有根据?”
“是不是很吓人?外头传的可是有凭有据的呐!”小乐伎揉瞭揉自己的脑袋,一点也不受挨打的影响,眉飞色舞道,“听说这事是从京兆府裡传出来的。前阵子京兆尹逮住瞭一个叫三王子的恶霸,这人是郑注的走狗,近来好几起小儿失踪案都与此人有关,谁知道一通严刑拷打之下,竟问出这麽吓人的隐情。据说郑注手裡豢养瞭好几个恶汉,满京城的为他抓孩子,掏瞭心肝做药!那郑注又不是正经太医署出身,做的药还那麽灵验,难保没有什麽邪术在裡头。孺人、师姊,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晁灵云与宝珞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隻是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这次郑注恐怕是真的要完瞭。
与此同时,郑注正匍匐在地,诚惶诚恐地申辩:“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有人要害微臣啊!”
御座之上,天子李昂厌恶地看著他,面色铁青道:“现下不是朝堂上的人污蔑你!太医已经验过,你给朕用的药裡的确有小儿心肝入药,你又作何解释?”
“微臣冤枉!”郑注一声嘶喊,涕泪俱下,“先不提微臣合药用料複杂,难以鉴定,以衆太医对微臣的成见之深,难保其中没有猫腻!若要给微臣定罪,除非用一个公正的检验之法,测出药中有那谣传的秽物,微臣才心服口服,望陛下明鉴!”
“合药的是你,服药的可是朕!”李昂怒视著他,厉声道,“朕比谁都希望你是被冤枉的!可公正之法,谈何容易?”
“微臣有一个办法,应当能奏效。”
李昂冷冷道:“你说。”
“微臣于三月上旬进献给陛下的一炉药,应该还馀有二十多丸,陛下不妨先取五丸,再另择五丸气味色泽相近的药丸,令太医署一同鉴定,等有瞭结果以后,再用十丸微臣的药,十丸相似的药,分别令太医鉴定。如果最终比对的结果,仍然证明微臣的药有问题,那微臣无话可说,愿受凌迟之刑,九族同诛!”
郑注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陛下……天下人不知微臣与陛下同心同德,恨不能将微臣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可陛下的无上仁德,微臣比谁都懂,微臣就算是活剜瞭自己的心,也万万不敢用邪祟玷污龙体。陛下,眼看著大计已定,锄奸在望,陛下千万不可受小人挑拨,在此时怀疑微臣的一颗忠心啊。”
说罢他以头抢地,失声痛哭,龙颜震怒的天子终于有瞭一丝松动,缓声道:“好,朕先用你的方法验药,若确实冤枉瞭你,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气焰
阴沉瞭许久的天空,捱到黄昏时分,终于淅淅沥沥落下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