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杨虞卿出狱,被贬为虔州司马。
郑注、李训二人在朝中翻云覆雨,短短数月拔除李德裕、路隋、李宗闵三相,一时朝堂之上无人匹敌,可谓权势熏灼,威震天下。
“看出来瞭吗?郑李二人,根本就是圣上的打手,”鬼市的角抵坊中,李怡淡淡笑道,“朝中两派朋党,已是群龙无首,难成气候。”
“圣上的雷霆手段,实在是有些冒进瞭。”马元贽担忧道,“眼看著郑李二人气焰越来越猖狂,难道不是比朋党危害更甚?”
“除瞭天子宠信,这两个人的气焰并无根基。等到鸟尽弓藏之日,诛杀他们,不会受到任何阻力。”李怡举起酒杯,与马元贽对视,“将军,眼下朝中人人自危,无暇旁顾,正是我们的机会。”
归来
马元贽垂下眼,盯著李怡手中的酒杯,沉默瞭许久才缓缓举杯,与他一同饮尽杯中酒。
“殿下之令,莫敢不从。隻是……”
“将军但说无妨。”
马元贽放下酒杯,道出瞭自己最大的顾虑:“仇士良。”
李怡点点头,皱眉道:“仇士良近来升瞭左军中尉,动作是挺多。”
“王践言、杨承和、韦元素,都被贬出瞭京城,”马元贽长叹一声,犹豫道,“下官在他眼皮子底下,暂时不敢有太显眼的举动。”
“我不会为难将军。”李怡一边为马元贽斟酒,一边说,“仇士良用放贷这个罪名构陷王枢密等人,虽然一时得志,却在军中犯瞭衆怒。下一步他定然要用怀柔之术,将军应当是他最想拉拢的人。”
“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是捅瞭一个马蜂窝。”马元贽听瞭李怡的分析,脸上终于泛起一抹笑意,“天子圣裁一下,先前债帅的欠账一笔勾销,多少营将傢人的筹资全折在这裡头。他想安抚人心,不掏出些真金白银来,是没法消停的。”
“仇士良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必然会为这笔钱伤脑筋,将军不妨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
“什麽赚钱的机会?下官也想要呢。”马元贽笑道,“还请殿下明示。”
李怡侧目望向轩窗,对著幽深夜色中的潇潇夜雨,莞尔一笑:“我的商队已经在马市扎稳瞭根基,将军,今年飞龙厩采办的新马,你可以考虑从我那裡进一批。”
“这个……”马元贽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坐正瞭身子,迟疑道,“飞龙厩和固定的马商已经合作瞭很多年,这裡头恐怕不方便……不对不对,殿下的意思……莫非就是利用仇士良?”
李怡笑著点点头。
一个人守著孤枕的雨夜,就算是卧在锦绣堆裡,也难免有些凄清寂寥。
晁灵云早早醒来,由侍儿伺候著梳洗,嘴上不说什麽,却频频失神。
机灵的侍儿瞧见她这副模样,主动挑起话头:“娘子,光王午后就会回来瞭。”
晁灵云猛地回过神,怅然一笑,低头摩挲著指间温润的白玉指环。
侍儿不明就裡,以为她在害相思,却不知她在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昨日李怡去荐福寺上香,彻夜未归,她明明知道他是去做什麽,却第一次没有主动问,主动跟。
说好瞭要并肩迎风雨,可风雨来时,他先张开瞭羽翼相护,她也就自觉退瞭一步。
这样是不是对彼此都好?
晁灵云抱著女儿,哄著儿子,看窗外细雨蒙蒙,乳燕离巢,觉得自己应该知足,可心裡却豁开一道裂口,那裂口裡翻腾著炽烈的饥火,不管李怡投放多少温情,都不能使她餍足。
她的内心到底在渴求什麽,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
惆怅间,乳母皱著眉头走进房中,打破瞭眼前和美温馨的画卷。
“娘子,吴娘子回来瞭。”
乳母透著不快的一句话,也让晁灵云胸口一闷。
“回来瞭就回来瞭,何必特意对我说。”她垂下眼,不想在意,却还是烦闷地咬起嘴唇。
她正暗暗埋怨乳母多嘴,不料吴青湘的侍儿却捧著一份礼单,来到安正院求见。
“奴婢给娘子请安,”侍儿恭恭敬敬地向晁灵云行礼,呈上礼单,“吴娘子这趟回来,特意给娘子备瞭一份薄礼,还望娘子笑纳。”
晁灵云懒得关心礼单上罗列瞭什麽,冷淡地笑瞭一下:“吴娘子有心瞭,替我多谢她。”
“娘子客气瞭,”侍儿垂首回道,“吴娘子托奴婢转告娘子,她说自己出这一趟远门,宅中诸事都要仰赖娘子,尤其是二郎尚在襁褓,更是离不瞭人照料。照理她应当亲自来送礼单,奈何浑身风尘仆仆,不便面见娘子,等她整理好仪容,会亲自来向娘子致谢。”
“让她不必多礼瞭,宅中诸事自有仆从料理,我没出什麽力。”听瞭侍儿绵裡藏针的一番话,晁灵云一哂瞭之,命自己的侍儿取瞭些赏钱,将人打发走,继续拿著玩具哄怀中的瑶儿。
偏偏温儿调皮,眼睛被那红豔豔的礼单吸引,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抓起礼单,撕扯著玩耍。
“温儿。”晁灵云呵斥瞭一声,眼看著礼单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内页写的礼品也落入她眼中。
乳母急忙哄劝李温松手,将礼单重新放好,她不识字,却看得出礼单上列瞭许多东西,讪讪道:“娘子没瞧见吴娘子回府那阵仗,衣锦还乡似的,又给宅中上上下下都备瞭礼物,真是会收买人心。”
“她做人周到,也算长处。”晁灵云不想再听乳母说这些,索性吩咐她带著温儿去别处玩耍。
午后李怡回到宅中,直接前往思远斋见康承训,听他将喜讯一件一件道来,眉宇间也难得染上一层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