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商队出塞,斩获甚多,隻要飞龙使那一头能够打点好,我们就算打通瞭私茶交易。”康承训眉开眼笑,“这次出行比我想象得还要顺利,商队裡人人得力,特别是吴娘子,除瞭心思细腻,也有不输男儿的胆略,这一点尤为难得。”
“我从不怀疑她的才智,”李怡注视著康承训的双眼,缓缓道,“我担心的是她的忠诚。”
康承训咧嘴一笑,带著十成的把握,告诉李怡:“她可以为殿下做任何事。”
李怡听到这个结论,不置可否。
“殿下,自古君臣之情,也常用夫妻来比喻,何况吴娘子原本就是你的侍妾。”康承训一向多情,这时候就难免要规劝李怡,“她德才兼备,又能与殿下同气相求。殿下对她就算没有儿女之情,善待她一些,也是名正言顺的事。”
李怡沉默瞭许久,终究还是叹息道:“她一介女流,确实不易。”
交代完诸事,与康承训分别后,李怡前往安正院,却在中庭意外遇见瞭吴青湘。
数月不见,她因为一趟塞外之旅消瘦瞭些,整个人却洋溢著一股明朗。
见到李怡,她微微屈膝,笑著向他行礼:“此行诸事顺遂,我来向殿下道贺。”
李怡看著她,脑中回响起康承训的话,目光终是多瞭一点柔软,低声道:“辛苦瞭,今晚我替你接风洗尘。”
洗尘
吴青湘望著李怡,一双明眸熠熠生辉,盛满笑意:“多谢殿下。”
微雨初歇的午后,草木明秀的庭院,相视而笑的两个人,远远望去真是郎情妾意的一对璧人。
晁灵云看著他们,意外于自己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照道理说,她应该极为在乎李怡的态度,何况吴青湘是怀著何种目的在这时候来到安正院,她心裡又很清楚。然而亲眼目睹吴青湘达成心愿,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点妒火中烧,除瞭在他们对视的最初一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有种心口被抽空的错觉。
晚间的接风宴设在客堂,既然是接风宴,吴青湘便成瞭当然的主角。
她抱著儿子李渼,好似要弥补几个月来的分离,一刻也舍不得撒手。母子俩笑容肖似,俊秀如画,让宅中的仆从再一次意识到,就算晁孺人独得眷宠,吴娘子的风采也是谁都抢不去的。
席间吴青湘妙语如珠,谈论塞外的风土人情、险峻风光,说到精彩处,满堂人都竖著耳朵,凝神倾听。
晁灵云坐得离李怡最近,感受到他的安静和专注,不光食不甘味,心中也极不是滋味。
吴青湘说的这些,她何尝没有经历过?然而此刻她可以在衆人的瞩目下侃侃而谈,而自己却隻能安安静静地做一名陪客。
西川那连绵的群山胜景,她引以为傲的成长经历,还有失去头领和同伴的伤痛,在长安都成瞭需要遮遮掩掩的过往,不敢对任何人诉说。
就算眼前满目繁华,有郎君在侧、娇儿在怀,晁灵云却知道自己心中有一块空缺,连夫妻恩爱也难以填平。
在这一刻,她得承认自己是羡慕吴青湘的。
宴散时,晁灵云抱著瑶儿,低声问李怡:“今晚还回安正院吗?”
李怡嗔怪地瞪瞭她一眼:“瞎想什麽?”
她慌忙垂下眼,心中有点愧疚,又有点庆幸,小声解释:“她为你在外奔走,我以为你想谢谢她。”
“谢分很多种。”李怡抱起儿子李温,没好气道,“走吧。”
晁灵云不敢再多说什麽,乖乖跟随李怡回安正院,一路望著他抱著儿子、高大而坚定的背影,又莫名感到一阵安心,觉得接风宴上受的那一点冷落并不算什麽。
虽说暂时按下瞭心头的委屈,可惜同住一个屋簷下,过日子的龃龉总是免不瞭。
这一趟出远门回来,吴青湘突然母性大发,格外喜欢抱著儿子在光王宅裡晃悠,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晁灵云心中不快,索性自己主动避开,去教坊找宝珞解闷。
不料这日她刚进师父的宅子,竟撞上宅中一片兵荒马乱。
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宝珞,这次也慌瞭神,脸色苍白道:“你来瞭?今天我没法招待你瞭,我马上要去一趟颍王宅。”
晁灵云忙问:“出什麽事瞭?”
“郑中丞要出事瞭。”宝珞一边张罗著备马,一边说,“其实出事的是宋尚宫,可郑中丞坚持要入宫面圣,为宋尚宫求情,我们拦不住她,隻好另想办法。”
宝珞说的没头没尾,晁灵云想弄清楚来龙去脉,干脆直接将她往自己马车上拽:“你别忙瞭,既然是去颍王宅,就乘我的马车吧。”
宝珞抹瞭一把鼻尖上的汗,问:“你刚来就走?”
“连你都要出门,师父肯定也不会闲著,我一个人留下来干嘛?不如回傢。”晁灵云登上马车,催促宝珞,“你快和我说说,宋尚宫和郑中丞到底出瞭什麽事?”
“事情是这样,前阵子宰相李宗闵不是被贬往明州瞭嘛?谁知昨日宋尚宫突然被打下诏狱,听说是有人揭发她与李宰相有勾结。”宝珞背靠著车厢,忧心忡忡道,“你知道圣上最忌讳什麽,宋尚宫隻怕是凶多吉少瞭。郑中丞平素与宋尚宫最要好,她见宋尚宫出瞭事,自然没法坐视不理。可是你想想,先前李宰相是怎麽出的事?就是因为替京兆尹求情呀!别看圣上平日宽和仁爱,隻要是触瞭他的逆鳞,谁能幸免?”
一番话听得晁灵云心惊肉跳,面无血色:“都知道圣上不会手下留情,你还去求颍王,能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