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灵云跪在元真身后,看著她瑟瑟发抖的背影,忽然想起这隻曲子的掌故来。
当年隋炀帝下扬州,乐人王令言之子将要伴驾,在傢中弹奏教坊新翻的琵琶曲《安公子》,王令言闻之怆然泪下,说此曲宫声往而不返,大驾必不回。
此刻她看不见殿中的情形,不知道郑中丞为何还能弹上琵琶,可她一定已经听到瞭殿前的动静,才会选择弹奏这曲《安公子》,借这个典故与她们诀别。
师父一定也是猜到瞭这点,才会如此伤心欲绝。
这一曲绝响悲怆彻骨,直指人心,殿前听者沉默如山,连无情的天子也为之恻然。直到曲终人静,隔瞭好一会儿,一名内侍才走出大殿,跪禀天子:“陛下,郑中丞已伏法。”
跪在地上的元真立刻失声痛哭。
一股怨愤瞬间冲上胸臆,晁灵云忘记瞭恐惧,抬起头直直望著李昂。
陛下,你曾要我替你见证,看你如何重整河山,为万世开太平。可你让我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切吗?
晁灵云紧紧盯著李昂,眼中的愤怒就像两簇火苗,毫无畏避地指向他,直到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被她灼亮的眼神唤醒瞭久远的记忆。
李昂冰冷的面容渐渐染上一层愧色,无奈而恼怒地开口:“晁孺人,你到这裡来,光王可知道?”
“陛下,妾身今日是为自己而来。”晁灵云仰望著李昂,坦然回答。
李昂脸色微微一变,没料到晁灵云竟会如此坦率,片刻沉默后,他低声道:“你随朕来。”
晁灵云领命起身,走到李昂身边,仍跪在地上的元真和宝珞惶恐地望著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李昂瞥瞭她们一眼,缓声道:“都起来吧。”
“陛下,”元真不肯起身,泪光闪烁的双眼望著李昂,哽咽道,“请恩准奴婢送郑中丞最后一程。”
李昂没有开口,淡淡看瞭内侍王福荃一眼,转身离去。王福荃立刻凑到元真身边,悄声催促:“圣上已经准瞭,还不快去。”
元真慌忙谢恩,擦拭著眼泪起身,领著宝珞一同进殿。
晁灵云跟随李昂走下龙首殿,信步前往龙首池畔的凉亭,此时池上风荷摇曳,碧波汤汤,她却无意赏景,隻凝望著天子缓缓踱步的背影,心中无比沉重。
李昂一路登上凉亭,直到屏退瞭内侍,才与晁灵云对视:“你是不是很怨恨朕?”
“妾身不敢,”晁灵云凝视著李昂的双眼,鼓起勇气替郑中丞鸣不平,“妾身隻是不明白,明明有罪的另有其人,为何陛下就不能放过郑中丞?”
送行
李昂的目光越过晁灵云,转向凉亭之外,望著满池芙蕖轻声道:“在你看来,郑中丞是无辜的?”
他在亭中的锦榻上从容落坐,出瞭一会儿神,忽然疲惫地一笑:“李宗闵、杨承和、宋尚宫、郑中丞,朕当真是前朝后宫……腹背受敌。”
晁灵云听得心中一紧,意识到天子顾虑的是什麽,不安地嗫嚅:“陛下……”
“朕清楚郑中丞的为人,也知道她为宋尚宫求情是出于情谊,但放过她,就等于昭告朝堂上下,朕是个纵容伶人干政的昏君。”李昂视线转向晁灵云,一字一顿道,“朕不愿千秋之后,史册上留有这等骂名。”
晁灵云眼底一热,低下头哽咽:“妾身明白瞭,谢陛下提点。”
李昂扫瞭她一眼,无奈道:“朕听得出你心中不服,这件事上郑中丞的确有冤屈,可宋尚宫呢?杨承和呢?因为这些人弄权干政,损害瞭多少子民,想想你的头领,虽远在边疆,又何尝不是死于党争之祸?”
听天子提及头领,晁灵云立刻瑟瑟发颤,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眼眶:“陛下英明,是妾身目光短浅瞭。妾身还以为,陛下已经忘记瞭当初的诺言,所以心中一直对陛下有怨,请陛下降罪。”
“这不怪你,那麽久都没能给你一个交代,是朕有愧于你。”李昂歉然说完,忽然又轻声添瞭一句,“不过,已经快瞭。”
这一句虽然声音极轻,却还是被晁灵云捕捉到,她模糊地感觉到这句话裡暗含玄机,奈何心裡正乱著,无法抽丝剥茧地去往深处想。
隻要一想到郑中丞之死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她就心乱如麻,然而圣上肯纡尊降贵对她解释那麽多,她除瞭接受现实,还能做些什麽呢?
晁灵云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向天子行礼:“陛下,妾身也想送郑中丞最后一程,望陛下恩准。”
李昂微微颔首,轻声道:“去吧。”
晁灵云谢瞭恩,匆匆离开凉亭,回龙首殿找师父与宝珞。此时郑中丞的尸首已经被送往教坊,靠著内侍的指点,她很快便追上瞭收殓的队伍,在一行人中找到瞭元真和宝珞。
此刻元真和宝珞的双眼都红肿得像桃子,见瞭晁灵云却如惊弓之鸟,隻顾著为她担忧:“你没事吧?圣上有没有怪罪你?”
“放心吧,圣上没有为难我。”晁灵云宽慰瞭她们一句,双眼望向被马车拉著的薄木灵柩,颤声道,“郑中丞……郑中丞她……”
“嗯,她在裡面。”元真伸手轻抚棺木,叹瞭口气,“走吧。”
晁灵云点点头,跟著元真和宝珞扶柩出宫,返回教坊。郑中丞的弟子们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全都聚在教坊门口相迎,个个哭成瞭泪人。
晁灵云刚想跟著她们一同进教坊,忽然一阵马蹄声传来,她转过头,没想到竟看见李怡与颍王一同策马而来。
她心中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宝珞恼火地冲颍王嚷道:“你来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