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京中大乱,吴青湘就被安排去瞭郑太妃身边,如今宅中隻剩下李怡守著三个孩子。虽有乳母侍儿照应,然而宅中人心惶惶,身边又没有母亲守护,幼小的孩子受到影响,难免寝食不安。
王宗实明白李怡的心思,应道:“殿下放心,小郎君那裡我一直照应著呢。”
入夜后,李怡在安正院哄睡瞭孩子,披上大氅,与王宗实一同前往思远斋。
自晁灵云离开,每日都是书卷陪著他度过漫漫长夜,日子一长,连王宗实都忍不住打趣:“殿下像这般清净洁斋,都是好几年前的事瞭。”
李怡横他一眼,抬头望瞭望夜空,十二日的宵月如一把张弦的弓,明晃晃地悬于冬寒深处。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裡兮共明月。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夜晚,无尽的思念一刹那满溢心间,李怡难掩惆怅,低叹道:“边塞天寒,也不知她有没有及时添衣。”
“孺人有康承训一路照应著呢,殿下无须担心。”王宗实嘴上宽慰著李怡,却是皱眉不展,“倒是这京城兵荒马乱的,直到现在都不曾消停,殿下还气定神闲的。”
李怡不由苦笑:“你当我不怕?我若不怕,哪舍得送她离开?”
王宗实懂得李怡的苦心,忍不住替他心酸:“殿下料事如神,又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却如蛟龙困于浅滩,连个长安城都出不去。否则在大祸刚有兆头的时候,殿下就能与孺人一同远走高飞,又何必连蒙带骗将她一人送走,隻剩下殿下孤零零一个在此牵肠挂肚的。”
“困于十六王宅的亲王又何止我一个,有什麽值得抱怨的。”李怡负手远望,听著王宅外一直隐隐不断的嘈杂声,意味深长道,“眼下最焦灼的人可不是我,我当然有闲情坐山观虎斗。”
“可不是嘛,圣上有刘从谏作保,最恼火的就数颍王和安王瞭,殿下这招实在是高。”王宗实正恭维著,忽然一名傢丁从暗处跑过来,即使灯火昏暗,也能发现他脸色煞白,两隻眼睛正惊惶地圆瞪著。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宗实斥瞭一句,问,“你不守著大门,跑这来做什麽?”
“殿下、大人,”那傢丁跌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道,“宅子外面乱成一片,说是有匪寇闯进瞭十六王宅。目前尚未见金吾卫赶到,小人怕宅门守不住,这才赶著来报信。”
李怡听瞭他的话,留意到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立刻吩咐王宗实:“你快去把渼儿带到安正院,传我命令,宅中男丁一半人护院,一半人去守门。”
说罢他快步进入思远斋,取瞭佩剑短刀,赶往王宅大门。
此刻王宅外已乱成一团,刀剑铿铮、喊杀叫骂、砰砰撞门声搅乱瞭寒风,李怡握紧佩剑,看著几名傢丁顶住不断被撞动的宅门,一颗心微微发沉。
骤然间,七八个全身皂衣的人翻墙而入,手执兵器见人就杀。李怡眸色一冷,拔剑御敌,眨眼间刺死一人,又用剑挑瞭刺客的面巾,见他面白无须,心中立刻猜瞭个大概。
敢夜闯十六王宅,哪会隻为瞭求财?
对方的目的不难猜,隻是敌人有备而来,自己今夜想要全身而退,恐怕有些麻烦。
不如趁著大门未破,派人去马元贽那裡搬救兵?可如此一来无疑会暴露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想那麽做。
不过是片刻的犹豫,翻墙而入的刺客就已经杀掉瞭抵住门栓的傢丁。
一群黑衣人趁机破门而入,一窝蜂地与傢丁护卫缠斗在一起,有人从服色辨认出李怡,立刻大喊:“著紫衣的是光王,先杀光王!”
顿时四周的刺客都试图靠近李怡,护卫们不及阻拦,三四个带著面巾的黑衣人同时突围,向李怡袭去。
幽暗的夜色中闪过一片刀光剑影,李怡躲闪不及,忽然左臂剧痛,被人暗中偷袭瞭一剑。
他咬紧牙关,转身挥剑抵挡,逼退瞭身后的刺客,却躲不开斜刺裡冲向自己的一个人。
他心底一凉,受伤的左臂本能地拔出短刀自卫,不甘认命,却又隐隐绝望。
明晃晃的半轮凸月遥遥悬于天顶。一片空白的头脑在这个节骨眼上,闪过的却是一道妙曼的倩影。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裡兮共明月。
送她离开是幸,亦是不幸。
相思尽头是无边的遗憾,如果他会死在今夜,愿魂魄可以到千裡之外看看她。
恍惚一念间,他的心忽然静得像万裡月光,照见离人,甚至连鼻端都嗅见瞭一丝熟悉的桂香。
第二卷终
月光下,冰冷的锐器刺向李怡心口,最后的一霎他闭上双眼,却听见铿然一声,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李怡猛然睁眼,隻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他面前,用一把弯刀抵住瞭袭来的长剑。
“灵云,是你吗……”他梦呓般低喃,不敢相信本该在千裡之外的人,此刻真的出现在面前。
然而眼前人根本不理睬他的呼唤,隻背对著他,一心一意地应敌。
大敌当前,也的确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李怡深吸一口气,再度提起精神,与晁灵云并肩杀敌。
涌入光王宅的匪寇源源不绝,眼看著傢丁一个接一个丧命,宅中衆人不得已往内宅撤退。晁灵云坚守在前方杀敌,李怡自然也不肯离开,难免连累她一同成瞭衆矢之的。
于是好几次险象环生之后,她气得实在是忍不住,终于破口大骂:“滚远点,别扯我后腿!”
李怡被她骂得通体舒泰,隻痴痴笑道:“灵云,你终于肯同我说话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