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湘一路走回自己的琉璃院,柔软的鞋底踩过阴暗潮湿的寒苔,不闻一丝声响。
今夜院中又是死寂一片,仿佛秋虫都对这个面如覆霜的女子生出畏怯。吴青湘独自走在前头,也不要人提灯引路,径自脱履登堂,却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穿著薄罗袜的脚底踩中瞭一物。
她低头查看,发现一封雪白的信笺落在地上,衬著青色的地毯,在幽暗的夜色裡显得那样诡谲。
她弯腰拾起信笺,侍儿好奇,在一旁探头探脑地问:“娘子,这是什麽?”
“休要多问。”吴青湘将信笺拢入袖中,冷冷道,“有这闲工夫,先去安置孩子。”
“是。”侍儿缩瞭缩脖子,赶紧抱著李渼去瞭卧房。
吴青湘独自走到桌案边,点亮灯火,却在展开信笺的一瞬间,素来冷静的脸上彻底失去瞭从容。
隻见雪白的素纸上画著一枚袖箭,用笔稚嫩、画功拙劣,然而袖箭尾柄上那个小小的“罗”字,却勾起她心底最阴鬱的回忆。
吴青湘将笺纸飞快揉成一团,攥在掌心裡沉默瞭许久,才从牙缝裡轻轻挤出一句:“阴魂不散……”
萧洪,一个早就被驱逐出京、死在流放路上的罪人,随著这封信笺将秘密捅破,再次回到瞭她的生命裡。
一瞬间危机感如磐石万钧,压得吴青湘几乎喘不过气。
到底是何人送来这封信,这人是如何进瞭光王宅,又知道她多少事?
己在明、敌在暗。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楚这封信的来龙去脉,才好有个应对。
理清瞭思绪,吴青湘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在灯下重新展开笺纸,反複查看。
这封信上隻画瞭一枚袖箭,箭上的“罗”字歪歪扭扭,丑得像蚯蚓,也许写信的人压根就不识字。这样一个目不识丁的人,用的笺纸为何却细腻洁白,品位不俗?
再者光王宅虽不是禁卫森严,也非任人进出之地,谁能冒险潜进宅中,将信准确无误地投入琉璃院?或许这笺纸,就是窃自光王宅中,而这个人,也很可能就在光王宅裡。
吴青湘想通这节,冷冷一笑,将笺纸放到灯上点燃瞭,丢进唾盂——如果这人知道自己的底细,为何不直接发难,却鬼鬼祟祟弄瞭这麽一封信出来,拐著弯地提醒她过去的事?
是投鼠忌器,怕他的孩子遭瞭殃吗?
吴青湘的眼眸在灯下微微闪瞭一闪,低头吹熄灯火,自去安歇不提。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吴青湘破天荒地去瞭李渼屋中,漫不经心地坐在榻上,看侍儿喂他用朝食。
侍儿手持粥碗,握著汤勺,追著李渼满屋子跑,又见旁观的吴青湘面色冰冷,不由紧张地解释:“小郎君这两天有点挑嘴,吃饭不香,往常不这样的,兴许是在宫宴上吃刁瞭嘴……”
“他才进过几次宫,就能吃刁瞭嘴?按说秋后天气转凉,胃口也应该见长。”吴青湘打量著孩子,问侍儿,“是不是你给他吃多瞭糕点细果?”
“冤枉啊,娘子叮嘱过要让郎君吃好正餐,奴婢哪敢再惯著郎君?”侍儿连忙叫屈。
吴青湘点点头,注视著一直背对自己,沉浸在玩耍中的孩子,默默陷入沉思。
几场秋雨过后,碧空白云更见高旷,长安已是黄花堆积、菊香冲天。
这日一大清早,李怡又去瞭荐福寺,晁灵云正在房中洗漱,一名婢女忽然来到廊下求见,进门后低声向她禀报瞭几句。
晁灵云听罢,蹙眉问:“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麽就寻瞭短见?”
“娘子有所不知,这婢女阿青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胚子。昨日她在厨房裡偷点心,被厨子当场拿住,奴婢训瞭她两句,谁知她气性竟那麽大,夜裡偷偷在房中自尽瞭!”婢女急著将自己摘干净,愤愤不平地道出始末。
晁灵云却疑惑道:“既然手脚不干净,为何不报知我,也好将她打发出去?”
那婢女讪讪笑道:“娘子莫非不记得瞭?阿青可是圣上赐给光王的宫女,隻因光王不近女色,才将她打发到厨房裡做事。她毕竟是从宫裡出来的人,轻易打发不得,何况贪嘴偷吃两块点心,也不是什麽瞭不得的大事。”
“可你私下责罚,使她羞惭自尽,如今人死在宅中,不是更把事情闹大瞭?”晁灵云叹瞭口气,道,“我记得圣上赐的四名宫女是刚入秋时进门的,这才过瞭几天,就死掉一个,若是传扬出去……罢瞭,那阿青如今停在哪裡?我先过去看看。”
“娘子,这可使不得!”婢女急得直摇头,“那可是一具自缢的尸首,娘子金尊玉贵,如何能看那等污秽的东西?”
“怕什麽?”晁灵云不以为然道,“如今宅中是我当傢,有婢女自缢,当然得由我来处置。你休要囉唣,隻管给我带路就是。”
那婢女哪敢违拗主母,隻得领著晁灵云前往停放尸首的厢房。
此时厢房外聚著不少交头接耳的下人,见主母来瞭,立刻惊慌四散。
晁灵云淡然自若地推门直入,揭开罩在尸体上的麻佈,仔细看瞭好一会儿,才转身质问报信的婢女:“你真的隻训瞭她两句?”
端倪
那婢女见晁灵云声色俱厉,心知多半瞒不住,终于吞吞吐吐道:“奴婢当时气不过,捶瞭她两下,可奴婢发誓,真的没用多少劲啊。”
“你到底做过什麽,等我查验瞭尸体,自会知道,”晁灵云指瞭指停放在榻上的尸体,命令那婢女,“你先出去,好好替我守著门,别让其他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