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云,灵云。”
斜刺裡忽然伸来一隻手,拉回瞭晁灵云怅惘的神思。
“嗯?”她偏过头,恍瞭一下神,才看清楚来到自己身边的人。
一身翟衣的宝珞正望著她,金钗宝钿、明眸绦唇,如一朵春雨烟云中最浓豔的花。
若说这三年间最值得晁灵云欣慰的,便是宝珞禁不住李瀍软磨硬泡,终于被他纳入颍王宅中,从此可以与自己常来常往。
身为乐伎固然可以对酒当歌、自由自在,却免不瞭年老色衰、曲终人散的那一天。
如今教坊裡的红人已经换瞭一拨,元真娘子和云容娘子隻任教习,宫中的大宴乐舞都由更年轻的弟子担纲。
师父一退,宝珞越发没瞭斗志,加上李瀍又缠得紧,她到底还是点瞭头,嫁进颍王宅做瞭李瀍的孺人。
李瀍遂瞭多年心愿,如骊龙得珠,天天宝贝得恨不得将她含在嘴裡。偌大一个颍王宅,其他内眷全成瞭鱼眼珠子,唯独一个宝珞,被滋润得玉韵风致,光彩照人。
宝珞凑到晁灵云身边,将一颗深紫色的挂霜葡萄塞进她嘴裡,懒洋洋地问:“你看什麽呢?那麽出神。”
晁灵云淡淡一笑,含糊地敷衍:“当然是看舞啊。”
宝珞不屑地撇瞭撇嘴:“翠翘的圣寿乐,有什麽好看的?当年我们在教坊时,哪轮得到她出风头?瞧她刚刚还踩错瞭拍子,急得我啊,恨不得替她上去。”
“你这是才嫁瞭颍王,心还在舞筵上。”晁灵云取笑完宝珞,心裡到底还是浮起一层茶沫般细微的感慨,“……不像我,这麽些年下来,早没有那份心思瞭。”
二人说话间,翠翘一曲舞罢,已领著一群弟子拜过君王,向内眷这边走来。
晁灵云习惯性地拿起赏赐,往翠翘弟子捧著的托盘中一丢。宝珞瞧著她,有样学样,也往托盘裡丢瞭赏钱,心裡觉得新鲜,嘴上忍不住快瞭一句:“嘿,风水轮流转,如今也换我给人赏钱瞭……”
这句话音量不大,却偏偏被正举杯侑酒的翠翘听见。
翠翘瞬间满脸涨红,正天花乱坠的舌头也打瞭结,却碍于身份发作不得,隻能瞪起一双眼睛,怒视著宝珞。
宝珞也意识到自己说错瞭话,可惜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她也不知道该怎麽收回来。
待到翠翘走远,宝珞挨著晁灵云,悻悻道:“她一定觉得我小人得志瞭。”
“你啊,明明没那份心,偏要多一句嘴,”晁灵云数落瞭她一句,悄声道,“她如今的心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这次太子因为荒废课业,受瞭那麽大的罚,恐怕以后都会收心,不敢与教坊中人走得太近瞭。”宝珞悄声道,“翠翘也是押错宝瞭。太子可不是一般的公子王孙,可以随意和乐伎厮混享乐,圣上降罪是迟早的事,这次没牵连到她,已是万幸。”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也得她自己醒悟才行。”晁灵云叹瞭口气,这时温儿和瑶儿恰好跑瞭过来,也不知吃瞭什麽,四隻油汪汪的小手围著晁灵云要抱抱,害她好一阵手忙脚乱,隻得将闲话撂下。
另一厢翠翘出瞭麟德殿,叫来管赏钱的弟子,咬牙切齿道:“去,把刚刚晁孺人和王孺人赏的东西给我捡出来,丢到井裡去!我就是穷死也不领她们的赏!”
“是。”弟子低头应瞭,忙不叠去照办。
翠翘仍不解气,兀自愤愤道:“她二人攀瞭高枝,便摆出那样一副嘴脸来羞辱我,哼,往后路还长著呢,也别得意的太早……”
语毕,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太子面前奉承,被他一口一个“鸡血娘子”地叫著,含羞忍耻、做小伏低,就指望能有出头的一天,却险些被天子问罪,丢瞭脑袋,就不禁一阵悲从中来。
翠翘鼻子一酸,背著弟子们悄悄抹去眼泪,正要继续向前走,迎面却撞上安王李溶一行人,她连忙避让到一旁,领著衆弟子向安王行礼。
原本不过是例行公事的一个交彙,安王李溶却意外地停下脚步,含笑望著翠翘,开瞭口:“这不是翠翘娘子吗?”
“殿下记得奴婢?”翠翘双眼一亮,顿时觉得受宠若惊。
“娘子舞姿超群、风华绝世,本王怎会不记得?”安王打量著翠翘,忽然凑近瞭一步,柔声问,“娘子刚刚哭过?”
“没,没有……”翠翘不假思索地否认,心髒却在下一瞬炸裂般狂跳,隐隐意识到自己一直苦等的机会已悄然而至,“殿下……奴婢谢殿下关心……”
安王微微眯起双眼,慢条斯理地笑瞭,向翠翘缓缓伸出一隻手:“走,陪本王去散散心。”
密信
这一晚重阳宴散时,已是更深露重,漫天星辉。
光王的车驾走夹城回到十六王宅,当马车停在宅门前,温儿与瑶儿早已伏在晁灵云膝上,睡得极为香甜。
晁灵云不愿假手于奴婢,与李怡一人抱著一个孩子下瞭马车,在夜色中并肩走回安正院。
驾车的仆从一抖缰绳,轻轻吆喝一声,驾著马车离开。一直紧跟其后的另一辆马车这才缓缓停到宅门前,车帘一动,从车内跳下一名侍儿。
侍儿放好杌凳,扭身向车内道:“娘子,可以下车瞭。”
车内不闻应答,唯有车帘如波纹一晃,便见吴青湘弯著腰出瞭车厢,面无表情地下瞭车。
侍儿伺候吴青湘进瞭宅门,才又爬进车厢,从车裡抱下小郎君李渼。
八月过后,秋凉已是一夜重过一夜,渗入蒙昧不明的月色,照得人心头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