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帕裹起袖箭,塞入袖中,仔细将包裹还原,沿原路返回琉璃院,一路步履轻快,双眼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过瞭今夜,这世上唯一能拿捏她的把柄,将彻底消失。
因为上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这次吴青湘不再试图将袖箭丢弃或藏匿。她早在心中做好瞭打算,隻等清晨坊门一开,便独自出门,前往东市,寻瞭一傢铁匠铺子。
鲜少有妇人会在清晨光顾,铺中的铁匠有点奇怪,边打铁边问:“娘子要买什麽?”
吴青湘没理会他,隻从袖中掏出个手帕包,当啷一声丢在铁砧上:“你将这个,给我融瞭。”
铁匠瞄瞭她一眼,操著铁钳抖开手帕,嗤笑瞭一声:“这麽小的玩意儿,可打不出什麽东西。”
“打一副马掌,够不够?”吴青湘淡淡说完,往桌上放瞭一吊钱。
铁匠对著那串铜钱,笑容满面:“够,足够瞭。”
吴青湘斜睨他一眼,依旧面若冰霜,一直看著袖箭被铁钳夹起,丢进熔炉,化作通红的铁水,注入一块马掌的模具裡,她的脸上才渐渐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就对瞭,这可恨的东西就该被千踩万踏,磨灭在石屑尘泥裡,才能消解她心中无尽的怨气。
“这马掌我就不带走瞭,你自己留著卖吧。”吴青湘拂瞭拂沾瞭煤灰的袖子,转身走出铁匠铺。
此时旭日东升,秋日阳光如闪亮的金子,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偏偏在心情最松懈的一刻,迎面撞上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让她刹住脚步,双目圆睁。
“殿下?”
极度震惊之下,慢瞭一拍的头脑终于意识到发生瞭什麽,她全身的血液几乎被彻骨的寒意冻结。
自己牺牲掉一切,守护瞭那麽多年的秘密啊……
巨大的悲哀让她欲哭无泪,隻能麻木地凝视著李怡,看著他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裡,闪动著自己从未见过的複杂情绪。
“吴青湘,你似乎瞒瞭我许多事。”
坦白
往昔备受冷落的琉璃院,今日破天荒的迎来瞭光王。
侍儿搂著瘦小的李渼,无所适从地站在院中,看著光王与吴娘子在冰冷严肃的气氛中走进室内,掩上房门,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是不是出瞭什麽事?她望著同样是一脸冷肃,默默守在院中的王宗实,紧张地问:“王大人,光王和我们娘子的脸色都好吓人,这是怎麽瞭?”
“不该问的别问。”王宗实扫瞭她一眼,目光落在被她圈在怀裡的李渼身上,“走吧,别在这儿杵著瞭,好生照看小郎君。”
。。。。。。
“说吧,你与萧洪到底是什麽关系?”
内室中,李怡与吴青湘面对面坐著,相隔的距离却比初识那一天还远,生分得如同两个陌生人。
从东市一路回到琉璃院,到瞭这会儿,心裡的风浪就算再大也能平静些许,吴青湘双眸低垂,嘴角苦涩地一笑:“原来这袖箭,是殿下给我设的套。”
李怡冷冷看著她,沉默如山,隻等她继续往下说。
“当初,殿下将袖箭交给我处理,是我一时不慎,让袖箭落入萧洪手中,被他捏住瞭把柄。”一想起当初受到的胁迫与污辱,吴青湘便满面痛楚,五官微微扭曲,“一步错、步步错,我又何尝愿意滥杀无辜?但比起殿下被暴露,我宁愿自己的手沾满血腥。”
“你是说,你当初为瞭大局,选择独自面对萧洪的胁迫?”李怡审视著吴青湘苍白的脸,对她的说辞充满怀疑,“这种事你为什麽要瞒著我?有必要吗?”
“殿下别忘瞭,萧洪是茶纲役人出身,那时候他对西市茶行的生意早就起瞭疑心。若非他暗中调查我们,这袖箭也落不到他手裡,”吴青湘望著李怡,目光楚楚,努力让自己的口吻显得情真意切,“殿下当时正与五坊小儿交锋,防备阉党还来不及,再添一个国舅做敌人,隻怕会力不从心。而我身为女子,更容易让他放下防备,不过是拿些花言巧语稳住他,对我来说又不算难事。”
李怡听瞭她这番话,冷冷道:“以你的能力,与萧洪周旋的确绰绰有馀,如果我没猜错,他的死也是你一手促成的吧?”
“不敢欺瞒殿下,当年他结交李训,得罪仇士良,的确是听信瞭我的教唆。”吴青湘坦然承认,眼中满是恨意,“那婢女阿青曾服侍萧洪,对当年的事略知一二,便拿我当仇人看待,妄图用袖箭要挟我。殿下如果觉得我斩草除根是错,那就算我错吧。”
她孤注一掷地说完,见李怡冷若冰霜的表情似乎有瞭一丝松动,心中不由生出一点奢望——也许,也许这一次她依旧能得上天眷顾,将最不堪的秘密继续隐瞒下去。
就在吴青湘暗暗祈祷时,一道她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若阿青真的恨你入骨,为何她还要每天偷点心给二郎吃呢?”晁灵云推门而入,无视吴青湘瞬间失色的脸,走到李怡面前,“十三郎,会滴血认亲的郎中我已经请来瞭,现在就等你过去瞭。”
“晁灵云!”
一声嘶喊瞬间爆发,震得人双耳欲聋,若非亲耳所闻,绝不会相信这是云淡风轻的吴青湘会发出的声音。
吴青湘目眦欲裂,用这世上最怨毒的目光瞪著晁灵云,眼裡满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仇恨。
李怡看著彻底乱瞭阵脚、撕破僞装的吴青湘,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她,隻能毫不留情地起身,与晁灵云并肩向门外走。
吴青湘跪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落入黑暗无底的深渊,望著这两人即将融入阳光盛放处的背影,嘶哑的嗓子突然发声,如一缕垂死的幽魂:“你们非要做的那麽绝?是不是不夺走我最后一点颜面,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