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微微阖上双眼,低沉的嗓音如冷泉幽咽,散入浴堂殿昏暗的深处:“安史之乱,祸起藩镇外虏,朕却是受制于傢奴,拖著病体残躯,苟活于世。朕这一生,已是输瞭,如今不过是想借这一曲《霓裳》,领略李唐往日的荣光,聊慰馀生罢瞭……”
一言至此,十多年志气烟消云散,空留长恨。
“陛下,陛下……”王福荃膝行到李昂脚下,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拽住天子一角龙袍,老泪纵横。
隐忧
却说郑中丞与元真师徒出瞭浴堂殿,因为一曲《霓裳》,俱是激动不已,索性决定暂不出宫,先到宜春院商议一番。
半路上,郑中丞双颊绯红,严肃道:“我有言在先,一会儿不许再谈我的私事,正事要紧。”
“知道,知道。”元真嘴上答应著,却依旧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你的私事,刚刚在浴堂殿上不是都已经招供瞭吗?”
“元真!你再这样,我就走瞭!”郑中丞恼火道。
一旁晁灵云与宝珞默契地对视一眼,确定师父最近的言行十分可疑。
“好好好,我不说瞭。”元真笑嘻嘻地挽著郑中丞,一路走到方才等消息用的厢房,才开口,“圣上降大任于我等,固然是洪恩浩荡,但许多难关也是摆在眼前。这第一道难关,是我等必须在短时间内重拾技艺。郑中丞在民间隐姓埋名,必定不能常弹小忽雷,还有我这嫁瞭人的两个徒弟,特别是灵云,孩子都生过瞭,体态早已不似当年。”
“师父!”晁灵云噘著嘴,撒瞭一声娇。
“别和我撒娇撒痴。不是我要揭你的短,是谁方才在圣上面前自告奋勇来著?”元真轻轻点瞭点晁灵云的脑门,叹道,“等你上瞭舞筵,身上的肉多一分少一分,台下是一目瞭然。”
晁灵云摸摸脑门,赧然道:“道理弟子都明白,可谁能放弃《霓裳羽衣曲》呢?师父放心,从今天开始,弟子会加倍地下苦功。”
“我也是!”一旁的宝珞跟著附和。
元真看著晁灵云和宝珞两眼发光、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喜忧参半,刚想提醒她们记得回傢安抚好各自的男人,却听见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谁啊?”宝珞扬起嗓子,问瞭一声。
“是我,薛翠翘。”
房中四人面面相觑,不知来者何意,最后还是元真点瞭一下头,宝珞才不情不愿地去开瞭门。
下一刻,隻见翠翘施施然走进房中,笑著向衆人行礼:“恭喜诸位接到瞭美差,真是让人羡慕。”
晁灵云打量著她,淡淡道:“你的消息倒挺快。”
“这是喜事,还怕人传?”翠翘无视衆人冷淡的态度,径自道,“不过我要说一句实话,《霓裳羽衣曲》是雅乐群舞,最适合我们软舞的班子。这麽重的任务,光凭诸位恐怕力不能及,万一事情办砸,惹怒瞭圣上,可要吃不瞭兜著走。依我看,诸位不如与我合作,一同将《霓裳羽衣曲》发扬光大。”
衆人默默听完她的厥词,元真最先发出一声冷笑:“真不愧是云容的弟子,这自说自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像她瞭。”
翠翘脸上笑容一僵,讪讪道:“元真大娘说话还是那麽刻薄。”
“想占便宜的人那麽多,不刻薄一点,怕是连骨头都要被人啃光瞭。”
翠翘瞬间面皮涨红,反唇相讥:“大娘言重瞭,若论占便宜,谁能比得上大娘的高徒呢?先是一个个嫁进王宅,得瞭诰封,如今赶上《霓裳羽衣曲》重制,一个个又要抢著出山呢。”
“你!”元真柳眉倒竖,刚要开口骂人,却被郑中丞拦住。
郑中丞平静地看著翠翘,不紧不慢地讲理:“薛娘子,今日是圣上钦点我等排演《霓裳羽衣曲》。于情,此曲旷古绝今,人人倾心;于理,天子金口玉言,不容置喙。你的提议,恕我等不能接受。”
“郑中丞真是菩萨心肠,要我说,和这种人讲什麽道理?”宝珞直接走到门边,一脚踢开房门,盯著翠翘道,“还愣著干嘛,慢走,不送!”
翠翘碰瞭一鼻子灰,不禁银牙暗咬,啐瞭一声:“哼,我可是一片好心,诸位若不领情,那就等著教坊使出面吧。”
说罢她快步跨出房门,赌气一路疾走,也不看脚下,就这麽出瞭宜春院,闯进瞭御花园裡。
“什麽天子金口玉言,不过是圣上有眼无珠罢瞭!”翠翘拽著一棵枫树的枝叶洩恨,“一帮剑舞出身的蛮子,还想跳《霓裳羽衣曲》,我就等著看你们出丑!”
揉碎的枫叶散落一地,翠翘用鞋尖将星星点点的碎红碾进尘土裡,正觉得解气,冷不防脑后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唤:“薛娘子。”
翠翘心中一紧,慌忙回过头,发现是杨贤妃的大宫女招呼自己,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停著杨贤妃的凤辇。
宫谚有云:不怕天子恼,隻怕妃子笑。
这杨贤妃得有多厉害?膝下无儿无女,仅是吹吹枕边风,便能让太子生母王德妃失宠,在孤寂幽怨中含恨薨逝。
一颗七窍蛇蝎心,八面玲珑温柔乡,哄得天子盛宠不衰,宫中人人胆寒。
翠翘心中暗暗叫苦,却隻能低著头走到凤辇下,毕恭毕敬地行礼:“奴婢拜见娘娘,娘娘万福。”
凤辇上的人懒懒扫瞭她一眼,翘起一根涂著蔻丹的鲜红指甲,向她勾瞭勾:“别跪瞭,过来让我瞧瞧。”
翠翘硬著头皮走过去,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行走宫中多年,能那麽近的直视杨贤妃,还是第一次。她有点茫然地望著杨贤妃豔若牡丹,却带著一股戾气的脸,不懂她为何会对自己産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