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望著满脸认真的晁灵云,含泪低头,握住她的双手:“灵云,谢谢你一心为我著想。可惜我沦落回鹘,不断委身于蛮夷,清白二字早已无从谈起。”
“公主……”
太和摇头,示意晁灵云噤声:“如今黠戛斯人虽尊我一声公主,我们的境况却并没有改变。身在狼群虎穴,我们总会有防备松懈的时候,接受可汗的保护,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晁灵云不甘心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太和见她还是不肯服软,不由柳眉踢竖,加重瞭语气:“灵云,你答应过我什麽,你还记得吗?说好瞭不再轻举妄动,你怎麽转头就忘!”
晁灵云紧紧咬著牙,一声不吭。
“你不说话,就是不服气,”太和松开晁灵云的手,转过身,不再与她争辩,“你是不是觉得我懦弱无用?你怪我不抗争,我又如何抗争呢?我是大唐的太和公主,却因为几块饼被太后报複,被三皇兄抛弃,这些年在回鹘受尽折磨。我但凡肯争一口气,早就自行瞭断瞭。”
太和话未说完,衣袖已被人从身后扯住,紧跟著便听见晁灵云闷闷的声音:“公主,是我错瞭。”
太和瞬间落泪,回过身,苦涩地哽咽:“我就是这麽个性子,就算你来到我身边,带给我希望,我也没有勇气憧憬未来。我隻求你在黠戛斯安稳度日,将来平平安安地回到十三弟身边,我也就放心瞭。”
“公主,是我任性,没考虑过你的心情。”晁灵云向太和道歉,软声道,“往后我都乖乖的,不会再让你担心。”
她拉著太和的手保证,表面是服瞭软,脑中却始终转著一个念头:
她迟早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保护公主。
猎物
随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地冰消雪融,草原开始变得水草丰美。
成群的骆驼、马、牛、羊,像各色的云朵铺满草原,在碧绿的牧草间缓缓移动。
天似穹庐,蓝得令人目眩,天光云影变换鲜明,风景有多美,日子就有多单调。
这阵子晁灵云老实瞭许多,日常除瞭照顾公主,就是躺在草地上思念李怡。
草原音信不通,也不知道长安如今局势如何,他和孩子们可平安。
万物萌动的时节,不但畜牲忙著繁衍,人也思春。黠戛斯民俗开放,男男女女隻要看对瞭眼,也不管昼夜,就能抱在一起往牧草裡滚,害得晁灵云近来连捡拾干粪都胆战心惊,必须一边走一边用粪叉打草,提醒野鸳鸯们躲开自己,或者自己躲开野鸳鸯们。
十三郎啊十三郎,希望我能在变成塞外怨妇前,回到长安与你团圆。晁灵云长叹一口气,懒洋洋地从草地上爬起来,背上沉甸甸的桦皮斗,继续捡拾干粪。
她低著头缓缓前行,忽然背后响起一阵滚雷般的马蹄声,刚警觉地转过身,便看到一隻黄羊朝自己飞过来,扑通一声落在瞭脚边。
晁灵云目瞪口呆,等回过神,可汗的猎队已从眼前疾驰而过。
她意识到这是可汗分瞭一头猎物给自己,便又低下头,打量这从天而降的美味。隻见一头还没长角的黄羊,被一箭穿喉,早死透瞭。
晁灵云隻能提著黄羊的两条后腿,吃力地将羊拖回营地,边走边埋怨:“知道送我羊,就不知道送到帐门口啊……”
晁灵云千辛万苦地回到毡帐,丢下羊,卸瞭肩头的桦皮斗,才算缓过一口气。
她一边揉著肩膀,一边鬼使神差地看瞭一眼挂在毡帐上的马鞭,心情十分複杂。
说什麽禁脔,可汗也隻是挂瞭一支马鞭而已,注吾合素不会是唬她的吧?毕竟从那日之后,可汗都没靠近过这座毡帐,不像是觊觎公主的样子。
晁灵云蹲在地上,拔出黄羊喉中的桦木箭,掰下箭头藏进荷包裡。黠戛斯盛産铁矿,隻要下一场雨,就可以直接在地上捡到铁矿石。这种精纯的铁矿被黠戛斯人称作“迦沙”,制成兵器极为锋利,所以她留下这箭头,将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将箭杆塞进火炉烧掉之后,晁灵云开始对著黄羊伤脑筋,这种个头的猎物她可料理不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注吾合素帮忙。
注吾合素被她请到毡帐外,围著肥嫩的黄羊转瞭两圈,啧啧称赞:“这头黄羊真不错,可汗赏的?”
“嗯,你叫几个手下,帮我料理吧,肉我分你一半。”
“就这点肉,都不够塞牙缝的,还想差使我的人?”注吾合素嗤笑瞭一声,却还是认真帮晁灵云筹划,“你和公主两个人吃,可以先烤一隻后腿,内髒炖羹,剩下的一半醃著,一半风干,留著慢慢吃。还有这黄羊皮子,我拿去鞣制好瞭,再给你送来。”
晁灵云听得连连点头,眉开眼笑:“多谢长史大人瞭,不如今晚你就留在我这裡吃烤羊吧。”
“你一叫我大人,我就瘆得慌。”注吾合素取笑她,倒没推辞,隻将自己的匕首递给晁灵云,教她给黄羊剥皮,“好好料理,别害我夜裡闹肚子。”
这时太和公主也走到帐外,笼著袖子看二人给黄羊剥皮。隻见一个笨手笨脚,一个手把手教,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便吵个不休,她不禁掩唇偷笑,竟觉得眼下做俘虏的日子,比在回鹘当可敦时更有滋味。
就在三人有说有笑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引得三人循声望去,就看见可汗骑著马,正停在离他们三丈开外的地方。
三人顿时收起笑容,恭敬地向可汗行礼。
可汗微微颔首,双眼与晁灵云对视,径自道:“今晚的牙帐大宴,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