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微光却不知尚远舟心中所想,只是站了出来,跪拜父母官对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而她出声之后,果然也得到了应允,对尚远舟打板子的惩罚,也暂时停了下来。
她见了官之后,也不卑不亢,首先她承认了当天早上她确实让人打了项婆子板子,但不过是婢女执行,能有多大力气?另外她还将李荣告诉她的那些一一禀告了出来,且不说这案子后面会怎么办,但至少,项婆子的死,已经跟尚远舟洗干净关系了。
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发展,贾宗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先来一次中场休息,他自己去二堂讨讨主意。
虽然按照他的想法,不管是那尚家的庶子,还是他这个年纪极小的妻子,都没有什么好多说的,随便找个由头关进牢里去,接下来要怎么样,还不是他说了算。
但是现在衙门的二堂还坐着另外的人,他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性子来。
早在之前李微光发话,尚远舟不用再挨板子的时候,原本抓着他的那两位差役便已经放开了手,后来见他们堂上的大人也不能再将罪责都夹在尚远舟的身上,便连他嘴上的布也解开拿下了。
经过这一遭之后,尚远舟终于看清了一些这个时代官僚的丑陋面目,也知道现在就靠着他那些只能拎一只鸡的力量,是根本不能和官差对抗,因此便是得了自由,心中也有恨意,却并没有第一次反抗,而是将一切都藏在了心里。
等到中场休息,他连给自己抹一下脸都顾不上,便连忙扑到李微光的身边去,一把便将她扯了起来,低声又焦急地说道:“微光!你怎么这么傻!又何苦将自己扯到这事件之中!”
他的本意,是说平时有什么事情都是让下人去做,这样丢脸又折磨的事情,也可以让下人代劳,李微光年纪小,又从小被娇养着,她哪里会受得了这样的苦!
这时候尚远舟满脑子都是担心,完全忘了初见之时,李微光便敢抱着父亲的牌位与婆家对抗,虽然她长得娇小又柔弱,但其实她和寻常的女子都不太一样,只见这时候她伸出手拉了住了尚远舟的衣袖,尽管额头上还留有刚才磕头的灰迹,但是她却像平时在家中一样对着尚远舟便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有夫君在,我不害怕的。”
她笑着对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尚远舟愣了愣,又仔仔细细地将她的脸看了个遍,果然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出害怕来。
可是她说这样一句话,哪里是在表达她现在的心情,而是在安慰他啊!
尚远舟与她已经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虽然有时候李微光会耍一点小心机,但到底年纪小,又在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真的信任他,对他也好,在家中行事也好,大多都没有设防,这些天日子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白天一起看书学习,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觉,最多的分开,也只不过是他去前院请教刘台明而已。
这样相处下来,他对她自然有了不少的了解。
望着李微光的的笑颜,尚远舟便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还觉得她懦弱,可如今看来她明明坚韧得像一颗风中劲草,看起来不起眼,可是身上却似乎有着异常强大的力量。
方才被迫跪在堂上,不管自己讲什么都没有用的时候,他心中有多愤怒,又有多失态,他自己清楚地很。
害怕的是他,她是来安慰他的。
尚远舟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很不是滋味。
自以为掌握了先进的知识,便可以在这个时代中心想事成,他看不起这个时代的人,从张琚到嘉白皇帝,正如他第一次见到李微光的时候不能理解她既然有人护着,为什么不直接与尚玉荣和高氏对峙,还要下跪,苦苦哀求,将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他不明白为什么张琚明明未来会成为弘股之臣,将内阁大权一手掌握,为什么还不能来一场全面的改革,而是只是顺着原来的框架,做了一点细小的改变。
他也不明白,明明并不是昏君的嘉白皇帝,为什么要任用严家这对父子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更加勤勉些,将贪官污吏都管束起来?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快腐朽的王朝的问题所在,可为什么作恶的人还在作恶,想改变的人却几乎没什么作为。
原本他只是一个站在历史之外的看客,他为他们心急如焚,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大曙朝一路滑向深渊的衰败,没有后来的清军入关,就没有两百多年的包衣奴才,说不定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就能创造出更加光辉灿烂的文明,不再会有天怒人怨的战争和屠杀,和屈辱的近代史。
而现在,在他自己深刻地经历了这一场压迫之后,他终于才能明白,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没有努力去做,只是便是拼尽全部力量,或许还不能掀起半点风浪。
因为有一种难以对抗的力量,叫做历史趋势。
这是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下,窃取了公共权力的人一齐往一个方向走的结果。
个别想要改变的人,就像是在黄河天险中想要逆流而上,没有溺死在其中,便已经是大能了。
可即便如此,尚远舟选择的这一条逆行之路,路上也还有许多人。
且不说那些能将名字留在青史上的能人,现在他的面前,就有一个。
李微光。
当真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是在这个时代中一抹微小,但是却始终没有熄灭的光亮。
或许在别人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可是在尚远舟的眼里,她是最特殊,最明亮,能让他感觉到温暖和安心的光芒。
哪怕他要逆流而上,哪怕他可能会葬身在这汹涌的水中,她也会一直陪在他的身旁。
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时代的尚远舟,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找到了同志队友,和自己的安心之所。
“嗯,不害怕。”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后背的脊骨重新挺了起来,便是仍灰头土脸,可也盖不住他身上重新自信的气场。
——内容来自【咪咕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