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您带我走吧!我想改变,我想为国效力!我保证我会听话!也保证我不会吃得很多!”
目光坚毅的少年人跪在仍有雨稀稀拉拉落下的泥地中,半点也没有顾及地上的脏污,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和衣衫上就沾满了泥水,显得十分狼狈。
尚远舟和李微光二人看着,不约而同地便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个冬夜。
李微光也是这样跪在地上,泥水涟涟一片。
可当时李微光是被逼到了那份上,现在这位少年,又何苦于此?
尚远舟并不知道自己有武红英那样的高手相护,又能请来固关的驻军护卫,在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苦哈哈的村民来说,即便他没有任何功名身份,可也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出路了。
今年的粮食产量不够,家中多一个人,便会多一张吃饭的嘴,更何况现在大虎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而且他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若是冬日里发生战争,也到了会被强行征召的年纪,而他们这些军户,便是上了战场,多半也是炮灰的存在,他这样一直留在家中种田,连战争是什么样都没见识过的年轻人,上了那样的战场,哪里还会有什么活路?
倒不如自己寻找一条出路,若能被这种好说话又实力强横的贵人带走,能吃饱饭不说,说不定还能学到一身本事。
虽然大虎子自己的愿望是希望自己学成归来之后,能保护自己的家人,但是他的家人,却不敢有这样的奢望,只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而已。
只有尚远舟一人,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尽管之前卢绪林的情况也差不多,可那时候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道德绑架,稀里糊涂地将人收了下来,可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有所不同。
首先,他已经知道了这收下人意味着什么,接着,现在他自己还有许多麻烦,都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脱身,而且他现在再也没有了那么多盲目的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带着他走向光明的前途。
这边尚远舟沉默着,可那少年的家人却沉不住气了,他们也纷纷围了过来,请求尚远舟将这孩子带走,哪怕是能给他一口饱饭吃,大家伙儿就满足了,要是他有用,让他能做些事,不要像他们一样变成整日在地里里劳作奔波,日子却没有一点盼头,便算是积了大恩德。
尚远舟本来就是不擅长说话的人,这时候被这许多人围着,看着那些虽然露出了一些急切,但多少都还保持着有些骇人的麻木的村人,再低头看看少年鲜活又热切的眼神,又回想起那几粒“又香又甜”的麦粒,他终于于心不忍,叹息了一声,将少年扶了起来,说道:“那快去洗洗吧,该启程了。”
这便算是答应了,人群之中立即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那孩子的母亲连忙将他拉起来去收拾,而他的奶奶,就是那个行动并不方便的老婆婆,则是拉着尚远舟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这时候村人又拎了肉来,这回却不管他们怎么推脱,都一定要将肉留下,让他们带走,说起来这肉也不是给他们,而是给大虎子备下的几天的口粮。
就是这样一个村庄里的人,若说他们好,他们也做过不少打劫过路者的事,若说他们坏,可是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仍保留着极为纯朴的情感。
而大虎子也并没有让大家等他太久,他只是换了一身干净却仍然破旧的衣裳,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又跟弟弟妹妹道过别后,就坐上了尚远舟那辆马车的车辕,陪着继续赶车的李三枪,随着车队继续往前去,先要到固关镇,然后就会去更远更西的地方去,远远地离开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小村庄。
天空还在下着雨,大一阵小一阵,前行的路也变得泥泞了起来,拉车的马儿们也都疲惫不堪,拉得越来越吃力,车上的男人们包括尚远舟都下了车步行,而当他下车的时候大虎子已经开始帮忙推着车前行了,在他的后面不远处,则是骂骂咧咧仍想坐在马车上的卢绪林,两人一个脏污一个文雅,一个少年一个已经老去,一个充满热情,而另一个已经腐朽,这样出现在同一个场景中时,便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要知道除了李微光,还有病倒的红裳和年纪也不大的绿珠,包括丹莘和昨天也几乎没怎么休息的青芸,都下来能帮的帮忙,不能帮也自己走路为拉车的马减轻一些负担。
便是跟在后面的胡林峰和熊幼仪,见前面的人都下了车,他们也再没有坚持他们一贯的传统,而是有样学样地也下了车来,熊幼仪还凑到了红裳的车前嘘寒问暖,显得体贴不已。
这样在全队的齐心协力之下,尽管天气和路况都不是很好,可他们也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固关镇。
在他们还没有进镇之前,便远远就能看到那一条顺着山势绵延的长龙,灰白色的石头墙体在葱绿之中非常显眼,而也正是这一道长城,凝聚了无数苦力工匠的心血,也凝聚也无数将士们的鲜血,护卫住了中原内地的安宁和繁荣。
这是放在整个人类史上都令人惊叹无比的伟大奇迹,望着这厚重耸立的城墙,人们自然便能安心不少。
这不是尚远舟第一次见到长城,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正在使用的长城,铁甲冰戈在这灰白背景下进进出出,时不时会发出一些清脆的撞击声,这样的场景带给他的震撼是他在现代时去攀爬多少次被圈为旅游景区的长城也无法感受到的震撼。
他正在亲自经历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好,还有这个时代的坏,这个时代的危机和人们的麻木或偏安一隅,还有这宏大,鲜血淋漓让人心惊胆战的战争。
而他也知道,虽然目前这些就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震撼,可事实上他见识到的仍是这个庞大帝国极为渺小的片面形象,他就像是那摸象的盲人,妄图在他摸到的有限中,猜出整个大象的整体以及他病变的地方,最后他还要去治疗它。
尽管艰难,但这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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