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大概是从小宝回来后。
我说不清。
我妈出院那天,周明远开车来接我们。
他把后座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放了一个靠枕。
“阿姨,您坐后面,舒服点。”他扶着我妈上车,动作小心翼翼的。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车开到半路,我妈忽然问:“小周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跟我妈。”周明远说,“我爸走得早。”
“哦。”我妈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她的眼神我看得懂。
回到省城以后,我妈住了下来。
我把房间让给她和小宝睡,自己睡客厅。周明远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张折叠床,说反正他一个人住用不上。
我妈在城里住了一个月,开始闲不住了。
她跑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帮忙,不要工钱,就图有个事做。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跟我妈聊得挺来,两人没几天就成了朋友。
王阿姨跟我妈说,她也是年轻时候被男人打过,后来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省城闯。摆过地摊,卖过盒饭,洗过盘子,什么苦都吃过。
“后来孩子大了,成家了,我就在这儿支个早点摊,挣点养老钱。”王阿姨一边炸油条一边说,“秀兰啊,我跟你说,女人离了男人照样活。活得好不好,全看自己。”
我妈听着,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回来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
“妈,你想什么呢?”
她接过水杯,没喝,两只手捧着。
“颖颖,”她说,“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我想好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她眼里看见过了,“前半辈子我替别人活,后半辈子我想替自己活一回。”
“刘德厚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就打官司。”她说,“大不了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地,全给他。我就要一个自由身。”
她说“自由身”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
刘德厚果然不同意,在法庭上又哭又闹,说我妈外面有了人,说他养了我们母女这么多年,说他是被逼的。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她站起来。
“法官,”她的声音很稳,“我今年四十七了。十七岁嫁人,十九岁守寡,二十一岁改嫁。这辈子我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现在就想跟他离婚,一个人过几年安生日子。这个要求,过分吗?”
法庭安静了几秒钟。
刘德厚在对面嚷嚷起来:“你装什么可怜?!你——”
“肃静!”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最后法院判了离婚。
房子归刘德厚,地归刘德厚。我妈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张我爸的黑白结婚照。
拿到离婚判决书那天,我妈请我们下馆子。
周明远也来了。
点菜的时候,我妈破天荒地点了一瓶酒。
“今天高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颖颖,小周,妈敬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妈——”我想拦。
她摆了摆手,一仰头,把整杯酒干了。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一直在笑。
“好辣。”她用手扇着风,“这酒——真辣。”
笑着笑着,她忽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