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电话那头听着,半天不说话。
末了总是那一句:“那就好。你照顾好他。”
“妈,你什么时候过来?”
“再说吧。”她每次都是这句话,“再说吧。”
我知道她不会来。
她在柳河村住了一辈子,那里有她的地,她的鸡,她的三婶六婆。把她连根拔起来挪到城里,她活不了。
况且刘德厚还在那里。
我妈跟他没离婚。
不是不想离。
是离不起。
刘德厚说了,离婚可以,房子归他,地归他,我妈净身出户。我妈去镇上司法所问过,人家说农村宅基地和承包地都是按户分的,她一个女人,离了婚确实什么都分不到。
“算了。”我妈在电话里说,“都过了大半辈子了,凑合着过吧。”
我没再劝。
有些人,有些事,劝不动的。
半年后的一天,周明远忽然来找我。
他穿着一身警服,看样子是刚从单位过来的,脸色不太好。
“田颖,”他说,“你妈出事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刘德厚喝了酒,把你妈打了。”周明远说,“镇派出所的同事刚给我打的电话。人送医院了,据说伤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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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夜赶回柳河县。
在县医院看见我妈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缝了四针。
她看见我进来,第一个反应是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别——别让小宝看见——”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刘德厚呢?”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派出所带走了。”旁边一个护士说,“打得这么狠,不抓他抓谁?”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我妈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妈——”
“颖颖,别哭。”她反而安慰我,“妈没事。就是破了点皮,养几天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她在电话里说“让他自生自灭吧”时的语气。
原来一个人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不疼。
是疼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
我妈睡着以后,我在走廊里给公司打电话辞职。
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给你办离职手续。田颖,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位置我给你留着。”
“谢谢周姐。”
“谢什么。”她说,“照顾好你妈。”
挂掉电话,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妈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我趴在她腿上数星星。她一边给我扇扇子一边哼歌,哼的是那《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她的声音很好听。
村里办红白喜事,都会请她去唱两段。
后来她就不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唱的呢?
大概是从我爸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