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如果我说,我在上海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要降职,你会怎么想?”
妈妈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回事?”
我把公司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她轻声说,“家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别过头,不想让妈妈看见。
“别哭。”妈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我闺女这么能干,到哪儿都饿不着。上海待不下去就回来,在咱们这儿找个工作,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也挺好。”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知道你不甘心。”妈妈叹了口气,“可人活着,有时候就得认命。你看你妈我,当年也是中专毕业,在厂里当会计,多风光。后来厂子倒了,不也得回家做饭带孩子?这就是命。”
这不是命,我想说,这是选择,是时代,是无数偶然堆砌成的必然。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在妈妈那一代人眼里,个人的挣扎在命运面前微不足道。
大年三十终于到了。一整天家里都忙忙碌碌的,准备年夜饭。下午三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姑姑、姑父、表哥表嫂,还有几个小辈的孩子,家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李静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头精心打理过,涂着口红,一副女主人的姿态招呼大家。妈妈和几个女眷在厨房里忙活,爸爸和田磊陪男客们聊天。我被姑姑拉到沙上,接受新一轮的“关心”。
“小颖啊,有对象了吗?”
“在上海一个月挣多少?”
“买房了吗?没买?哎哟可得抓紧,上海那房价,一年一个样。”
我机械地回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一片麻木。表哥的儿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撞到了茶几,桌上的瓜子糖果洒了一地。李静立刻站起来,声音尖利:“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皮!我刚拖的地!”
表嫂脸色一僵,赶紧去拉孩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小孩子嘛。”姑姑打圆场。
李静还是不高兴,嘀嘀咕咕地去拿扫帚。我看见妈妈从厨房出来,赔着笑脸对表嫂说:“没事没事,擦擦就行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想应付任何人。
年夜饭很丰盛,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摆下所有的菜。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祝福,电视里春晚的歌声作为背景音。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团圆图。
吃完饭,女眷们开始收拾桌子。妈妈和李静把碗盘端进厨房,我跟了进去。
厨房里堆满了待洗的锅碗瓢盆,油腻腻的,看着就让人头疼。李静站在水池边,看着那堆碗,皱了皱眉。
“妈,我新做的美甲。”她伸出手给妈妈看,指甲上是精致的花纹,还贴着亮片,“洗不了碗。”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说:“那你放着,我来洗。”
“妈,你腰不好,别洗了。”我说,“我来吧。”
“你也是客人,哪能让你洗。”妈妈说着就要挽袖子。
李静突然说:“姐,要不你洗吧?反正你也没做指甲。”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厨房外客厅里的说笑声隐约传进来,更显得厨房里的沉默突兀。我看着李静,她看着我,脸上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好像刚才那句话再自然不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妈妈赶紧说:“静静你怎么说话的!小颖大老远回来的……”
“没事,妈。”我打断她,开始挽袖子,“我洗。”
我把酒红色的美甲浸泡在油腻的洗碗水里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水很烫,油腻腻的,我新做的美甲很快就失去了光泽。李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说了声“辛苦姐了”,转身就回客厅了。
妈妈站在我旁边,想帮忙,我摇摇头:“妈,你出去陪客人吧,我一个人就行。”
“小颖……”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
“真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几个碗而已。”
妈妈叹了口气,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站在水池边,机械地刷着碗。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进来,电视里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哄堂大笑。那些笑声离我很近,又好像很远。
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公司敲键盘做ppt,在上海的咖啡馆里端过咖啡,在酒桌上给客户敬过酒。现在它们浸泡在老家的洗碗水里,洗着一大家子人过年聚餐的碗筷。酒红色的美甲在油污里变得黯淡,像一朵凋谢的花。
洗到一半,田磊进来了。他看见我在洗碗,愣了一下:“姐,怎么是你在洗?李静呢?”
“她指甲不方便。”我说。
田磊的脸色变了变,转身要往外走:“我叫她来。”
“别。”我叫住他,“大过年的,别闹不愉快。几个碗,我洗就洗了。”
田磊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姐,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继续刷碗,“去陪客人吧。”
田磊没动。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烟雾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油烟味。
“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低声说,“李静她……是被家里宠坏了。但她对我挺好的。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家没要太多彩礼,还给了我们十万块钱装修。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宠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