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
“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田磊的声音更低了,“我上学时,你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我结婚买房,你给了五万。这些我都记着。”
“说这些干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你姐。”
“就是因为你是我姐,我才……”田磊说不下去了。他掐灭烟,走过来,“姐,我来洗吧。”
“不用了,快洗完了。”我说,“你去吧,别让客人觉得不对劲。”
田磊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继续洗碗。最后一个锅刷完的时候,我的手已经被热水泡得白起皱。酒红色的美甲彻底毁了,金粉脱落,边缘翘起。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人生有时候真的挺荒唐的。
收拾完厨房,我回到客厅。大家正在看春晚,李静坐在田磊旁边,头靠在他肩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看见我,她笑着招手:“姐,快来看,这个小品可好笑了。”
我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妈妈给我倒了杯热茶,小声问:“累了吧?”
我摇摇头。
春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喜气洋洋。我捧着茶杯,看着电视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来的消息:“在干嘛呢?想你。”
我回:“在扮演懂事的大姑姐。”
林薇来一个拥抱的表情:“辛苦了。回来请你吃大餐。”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客厅里的一家人。爸爸和姑父在讨论国际形势,表哥表嫂在逗孩子,田磊和李静在说悄悄话,妈妈和姑姑在聊亲戚家的八卦。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融入了这幅团圆图。只有我,坐在这里,像个旁观者。
初一的早晨,我被鞭炮声吵醒。老家的习俗,初一早上要放鞭炮迎新年。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响声,忽然想起小时候,我最怕放鞭炮,每次都要捂着耳朵躲在爸爸身后。那时候爸爸会笑我:“胆小鬼,这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我不怕了,但那个会把我护在身后的爸爸,也老了。
起床后,按照习俗,我们要去给长辈拜年。李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拎着名牌包。妈妈穿着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羽绒服,颜色都洗得白了。
“妈,你怎么不穿我去年给你买的那件?”我问。
“那件好的,留着出门穿。”妈妈说。
李静接话:“妈,今天我带你去买件新的吧?我朋友在商场专柜,能打折。”
“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妈妈连忙摆手。
最后妈妈还是穿了那件旧羽绒服。我们一家五口出门,先去给爷爷奶奶上坟,然后去姑姑家拜年。路上遇到熟人,大家互相道“新年好”,寒暄几句。每个人都问起我的情况,工作怎么样,结婚了吗,什么时候要孩子——哦,还没结婚啊,那得抓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在姑姑家,我又见到了昨天那个胖胖的表哥。他喝了点酒,话特别多。
“小颖啊,不是哥说你,女人啊,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他拍着我的肩膀,“你看你嫂子,以前也在银行工作,现在在家带孩子,多好。你在上海挣再多钱,不结婚不生孩子,有什么用?”
表嫂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这话,探出头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表哥不以为然,“小颖,听哥的,回来吧。在咱们这儿找个工作,找个老实人嫁了。你说你一个人在上海,图什么?”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厨房帮忙。”
在厨房里,表嫂一边切水果一边对我说:“你别理他,他喝多了就胡说八道。”
“没事。”我接过她手里的刀,“嫂子,我来吧。”
表嫂看着我,叹了口气:“小颖,其实……有时候我也羡慕你。一个人在上海,自由自在的。不像我,天天围着老公孩子转,连看场电影都要提前一个星期安排。”
我愣住了。
“你别看我表面上挺满足的,其实心里也憋屈。”表嫂的声音很低,“你哥大男子主义,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孩子生病了,我得一个人抱着去医院。他倒好,跟朋友喝酒打牌,半夜才回来。我说他,他就说‘我不挣钱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啊,你别听他们瞎说。”表嫂拍拍我的手,“女人怎么活,是自己的选择。你觉得上海好,就留在上海。你觉得累了,就回来。但别因为别人说什么,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的眼眶又热了:“嫂子……”
“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表嫂笑了笑,“出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从姑姑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冬天的太阳早早地就开始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静挽着田磊的胳膊走在前面,妈妈和爸爸走在中间,我落在最后。
我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我和这个家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我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我,但我们触摸到的,永远不是真实的彼此。
初二那天,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早上,李静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挂断电话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田磊去敲门也不开。
“怎么了这是?”妈妈担忧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