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上的角逐最终以所有孩子都气喘吁吁汗湿鬓发而告终。最初的兴奋劲过去,疲累感如潮水般涌上,小胳膊小腿都酸软起来。
那股争先恐后的锐气消散了,孩子们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一个个叉着腰喘着气,互相看着对方红扑扑沾着汗珠的狼狈小脸,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很快便笑倒了一片,先前那点争强好胜也化作了略带惺惺相惜的童稚友谊。
乳母和侍从们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为各自的小主子擦拭汗水,整理跑得歪斜凌乱的衣袍冠带。
嬉闹的热潮退去,孩子们也终于想起殿内的亲父亲母,那股被允许“放纵”后的安心感,让他们变得格外顺从,被侍从们牵引着,三三两两的脚步略显拖沓地返回大殿。
殿内的气氛比他们离开时更为松弛,但也透着一股盛宴将至终场的疲沓,孩子们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席位,大多没了之前的拘谨,带着运动后的慵懒和满足,依偎到父母身边。
赵絮晚一把将跑得小脸通红发丝贴额的小政儿揽入怀中,掏出绢帕细细替他拭汗。
“累不累?”她问儿子。
“累”小政儿嗓子喊得都有些哑了,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就放下了,刚刚透支了他的全部力气,他马上就能闭眼睡觉。
“等会就回去,再撑撑。”看着儿子马上要闭眼的样子,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脸叮嘱道。
最高处的王座上,秦王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莫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目光偶尔扫过殿中仍在低声谈笑似乎意犹未尽的宗亲们,掠过那些案几上已显狼藉的杯盘,掠过那些因久坐而略显臃滞的面孔,最终落回自己面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耐。
在他看来,这场必要的宴饮已持续得够久。欢笑、喧闹、乃至方才孩童带来的那点意外生机,都只是插曲。
真正重要的,是那堆积在书房等待批阅的竹简,是疆场传来的军报,是各郡县送来的政情在这里多耗费一刻,便是浪费一刻。他心中已无暇顾及这些享乐与寒暄,只想尽早结束这冗长的仪式。
而另一侧,太子柱维持着端雅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符合身份的温润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袍服下的身体早已僵硬酸痛。久坐让他腰背麻木,宴席上的酒食也并未带来多少欢愉,反而增添了身体的沉重感。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安然享受宴会尾声的臣子,其中不乏他心中厌烦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面孔。
看着他们谈笑风生,他只觉得更加疲累,仿佛连应付的笑容都快要维持不住,他羡慕孩子们能跑出去发泄精力,更羡慕父王能随时决定结束这一切。
而他,作为储君,只能在这里,继续坐着,忍着,直到最终散席的那一刻,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份渴望逃离的焦躁,目光重新垂下,只盼这一切快些结束。
终于,秦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并未提高声调,只是微微抬了抬手。身旁侍立的内侍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拖长了声音,朗声宣告:
“宴毕”
这两个字如同赦令,瞬间为这场宫宴画上了句号。
众人闻声,无论是否尽兴,立刻齐齐起身,向着王座躬身行礼,感谢恩典。
秦王率先起身,没有再多言一句,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便向后殿走去,步伐果断,没有丝毫留恋。
太子柱暗暗松了口气,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腿脚,强撑着仪态,与众人颔首示意,也随后离去。
殿内众人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寒暄道别。
第113章
殿内人群开始松散,寒暄道别之声渐起。异人率先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神色,向几位走近道别的宗室子弟颔首回礼,言辞得体,仿佛方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赵絮晚则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要睡着的儿子抱入怀中,小政儿确实累极了,脑袋一沾母亲的肩膀,眼皮便彻底耷拉下去,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连被移动也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再无反应。
赵絮晚向几位投来关切目光的女眷微微欠身,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便抱着孩子,在侍女的簇拥下,紧随异人向殿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夜风带着咸阳宫特有的肃穆和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沾染的些许酒气与沉闷。异人先一步登上车,回身从赵絮晚手中接过沉沉睡去的小政儿,动作轻柔地将他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赵絮晚随后上车,细心地为儿子盖上一件备用的薄斗篷,又将他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轻响。车厢内一时静谧,只有小政儿深沉的呼吸声。摇曳的灯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异人和赵絮晚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异人望着儿子熟睡的侧脸,那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全然不见方才廊下那股撒野的劲儿,只剩下全然的恬静与无害。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小子……今日可真真是……出了大风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或许兼而有之。
赵絮晚正轻轻抚平儿子跑乱后虽经整理却仍有些翘起的发丝,闻言指尖微顿,却也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可不是?方才在殿内,我真真是……魂都要吓没了。生怕王上怪罪。”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幸好……王上并未计较,反倒……”
“反倒遂了所有小子的愿。”异人接口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透过它望见那深不可测的秦王殿宇,“王上的心思,有时确实难以揣度。”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幸而结果是好的。”这话像是说给赵絮晚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赵絮晚点头,不再多言。她低下头,凝视着怀中无忧无虑酣睡的儿子,眼神复杂,既有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在这咸阳宫之中,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儿子的这份天真烂漫,不知是福是祸,她只能将孩子更紧地搂了搂,仿佛这样便能将他护得更周全些。
马车驶离宫城区,窗外市井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车内的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一天的紧绷与忐忑,在此刻终于彻底卸下,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归家的安宁。
异人向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赵絮晚也倚在一旁,一手仍护着儿子,眼皮渐渐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车外传来驭手恭敬的声音:“公子,夫人,到了。”
府邸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等候已久的仆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赵絮晚怀中接过依旧未醒的小政儿。
异人率先下车,转身扶了赵絮晚一把,两人站在门前,看着乳母抱着小政儿走向内院的背影,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以及如释重负的平静。
“回去吧。”异人的声音带着倦意,却温和。
“嗯。”赵絮晚轻轻点头,与他一同踏入了属于他们的可暂时卸下所有伪装与压力的府门。
夜色渐深,府内重归宁静。而对于小政儿而言,不过是吃了一顿好吃的,又好好的玩了一场。
……
夜色尚未褪尽,星子还稀疏地缀在天上,府邸内又亮起了灯火,昨日的疲惫尚未完全消解,新的行程已迫在眉睫。
赵絮晚几乎是刚合眼便被侍女轻声唤醒,她强压下倦意,迅速梳洗更衣,便与异人一同去了小政儿的卧房。
小家伙还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睡得小脸通红,呼吸均匀绵长,对即将到来的打扰毫无所知。乳母试图轻声唤醒他,却只换来他不耐烦地哼哼唧唧,小脑袋一扭,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政儿,醒醒,该起身了。”赵絮晚坐到床边,轻柔地拍着儿子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