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政儿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眼皮像是被粘住了一般,挣扎着掀开一条细缝,迷茫地看了一眼阿母,又立刻合上,仿佛那点光线都刺眼。
异人看着儿子这迷糊可爱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时辰不等人,他低声道:“怕是只能给他穿上了。”
赵絮晚点点头,示意乳母将早已备好的更为庄重却也略显厚重的祭服拿来,两人合力,将软绵绵热烘烘的小人儿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
小政儿被这折腾弄得极不舒服,小眉头紧紧皱着,嘴巴也无意识地撅起,发出几声抗议的呜咽,但困意如山倒,他几乎全程闭着眼睛,任由大人们摆布。
胳膊被抬起,套进衣袖,小腿被摆弄,伸进裤管,繁复的系带在腰间收紧……他像个小木偶般,脑袋一点一点地,时不时因失去平衡而歪倒在赵絮晚或乳母身上,仿佛随时都能站着重新睡过去。
赵絮晚看着他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下微软,动作愈发轻柔迅速,终于穿戴整齐,她将依旧没完全清醒的儿子一把抱起。
小政儿下意识地伸出小胳膊搂住阿母的脖子,脑袋一沉,搁在赵絮晚的肩上,又没了动静,只剩下浓密的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异人早已收拾妥当等在门外,见状伸手想接过儿子,赵絮晚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就这样吧,别再弄醒他。”她抱着儿子,快步向府门外走去。
清晨的寒气比昨夜更重,带着沁人的凉意。马车依旧候在那里,车辕上挂着的灯笼在微明的天色中散发出孤寂的光。
赵絮晚抱着小政儿率先登车,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保持姿势平稳,让儿子能继续安睡。异人随后上来,看了一眼在赵絮晚怀中依旧与周公缠斗的儿子,轻轻拉过一旁备着的薄毯,盖在儿子身上。
车轮滚动,驶向依旧沉寂的咸阳宫,车厢内,只有一家三口清浅的呼吸声,小政儿在赵絮晚怀里蹭了蹭,似乎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发出满足的细小呓语。
赵絮晚低头,看着儿子沉睡的侧脸,被祭服严谨的领口包裹着,更显得稚气未脱,她调整了一下手臂,让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等快到了之后,赵絮晚摇醒小政儿,拿着杯子给他漱了口,又拿了一块打湿的棉布给他擦了擦小脸还有小手后抱着他慢慢下了马车。
相较于昨夜离去时的稀疏,此刻宫门前已停了不少车驾,显然许多宗室子弟比他们到得更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昨日更甚的肃穆与沉寂,偶尔的低语也迅速消散在清晨的寒风中。
异人先行下车,目光扫过周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赵絮晚抱着依旧迷糊的小政儿紧随其后,清晨的冷风让她下意识地将儿子裹得更紧些,也让她因早起而残存的些许迷糊彻底散去。
就在他们准备步入宫门时,一旁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絮晚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旁,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的,竟是昨日未曾露面的姚仪。
姚仪的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厚重的祭服也难以完全遮掩,行动间显得颇为吃力笨重。她一手被嬴钰紧紧握着,另一手则由一名神色紧张的侍女虚虚扶着后腰。每走一步都似乎十分谨慎,仿佛生怕踩不稳光滑的石面。嬴钰几乎是半护着她,眉头微蹙,不时低声询问一两句,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赵絮晚脚步微顿,有些讶异,姚仪这身子,按理说应在家中静养,今日这般重要的祭祀场合,竟也挣扎着来了。
似是感受到目光,姚仪缓缓抬起头,脸色透着些许疲惫的苍白,但看到赵絮晚和异人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嬴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对着异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显然全副心神仍在身旁的妻子身上,扶着她手臂的手丝毫未松。
“她怎么也来了?”赵絮晚忍不住低声对异人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担忧,“看她这模样,实在辛苦。”
异人目光在姚仪的肚子上停留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复杂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今日祭礼非比寻常,她既是嬴钰正妻,若能支撑,必然是要来的。况且……”他话语微顿,并未说尽,但赵絮晚已然明白。
在这咸阳宫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姚仪此番前来,或许并非全然自愿,更多的是身份与形势所迫。她出现在这里,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姿态。
看着姚仪在那般不便的情况下仍努力维持着仪态,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向宫门挪动,赵絮晚心下不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迷迷糊糊的对一切浑然不觉的儿子,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又悄然浮现。
她不再多看,抱着小政儿,与异人一同随着人流默默向内走去——
作者有话说:三十个小红包
第114章
宫室肃穆,香烟缭绕,巨大的先祖牌位巍然矗立于高台之上,众人按辈分和支系井然排列,屏息凝神,等待着秦王的到来。
赵絮晚和异人跪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小政儿则被安排在稍侧的一个小蒲团上。
小家伙起初还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震慑,虽然还有点迷糊,但很努力模仿着周围大人的样子,挺直小小的背脊,跪得似模似样。
等秦王到了之后,小政儿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身着玄色冕服的曾大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主祭位。
冗长而繁琐的祭礼开始了,在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中,众人一次次地叩首,起身,再叩首。
起初,小政儿还觉得新奇,学着大人的动作,小身子一板一眼地起伏,但很快,那硬邦邦的蒲团和冰冷的石板就让他吃尽了苦头,膝盖硌得生疼,小小的腰腿也酸软无力,他不安分地扭了扭,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却发现徒劳无功。
又一次需要长时间俯身跪拜的环节,小政儿终于撑不住了,他先是偷偷把屁股抬高了一点,发现似乎没人立刻来训斥他,于是胆子大了一些,身子一软,整个小屁股彻底坐在了自己的脚后跟上,几乎是瘫坐在了蒲团上。
他人本就小,跪坐着和完全趴下身高差距不大,混在一群衣袍逶地的大人中间,若不仔细看,倒也不十分显眼。
脱离了跪拜的苦楚,小政儿立刻轻松起来,好奇心重新占据上风,他跪坐在地上,小脑袋开始不安分地左右转动,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他先是看向最前方那个最高大的身影,秦王的背影看起来很严肃,动作一丝不苟,随后他的目光开始向旁边溜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原来很多人都在偷懒,比如那个胖胖的大父,他也没有认真的跪拜,和他一样屁股坐在了腿上,而且头还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比他还困。
再比如那边一位离得稍远的宗室叔伯,趁着俯身叩首起身的间隙,极快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脸上闪过一丝龇牙咧嘴的表情,但在抬头的一刹那又立刻恢复了肃穆。
还有更远处的一位年轻公子,似乎一直在偷偷调整自己跪姿的角度,让身体的重心不那么完全压在膝盖上。
小政儿看得有些好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跪着难受,这么多大人,好像也没有全都像祖父要求的那样,跪得笔直端正一动不动。
这个发现让他小小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感觉,方才那点因为自己偷懒而产生的小小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目光,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坐得更隐蔽些,然后偷偷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枯燥的祭礼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冗长的祭礼终于接近尾声。当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呼“礼成”时,高台上那玄色冕服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秦王并未立刻转身,而是对着先祖牌位又静默了片刻,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暗自龇牙咧嘴的人都强忍住了动静。
终于,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几乎凝滞的肃静:“起。”
这一声如同赦令,台下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痛苦呻吟的吸气声。
方才还竭力保持着仪态的宗室子弟们,此刻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只见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又勉强立起,个个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