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草原上有一个部落,叫白狼部。他们的人骑着最快的马,射着最准的箭,在草原上无人能敌,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白狼部的牛羊冻死了很多,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南下劫掠边境的村子。”
小政儿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们抢到东西了吗?”
李牧摇摇头:“没有。因为边境上有一个守将,他早就算准了白狼部会来,提前把村民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在白狼部必经的路上设了埋伏。”
“那个守将打赢了吗?”丹问。
“打赢了。”李牧顿了顿,“但他没有杀那些俘虏,而是把他们放了回去,还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盐。”
小政儿瞪大眼睛:“为什么?他们不是坏人吗?”
李牧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因为那个守将知道,白狼部的人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如果他们活不下去,就会一直来抢。但如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再来。”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个守将……是你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牧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点点头:“是阿父。”
阿黎没有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政儿看看阿黎,又看看李牧,忽然说:“伯父,你真厉害。”
李牧微微一愣。
小政儿认真地说:“你不光会打仗,还会救人。”
这是他阿母一直尊敬的人,阿母几乎每次打仗都要说,久而久之小政儿也跟着记了很多东西。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政儿的头。
赵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夜里,等所有灯光都熄灭后,李牧独自坐在院中。
夜风微凉,头顶是满天星斗,他仰头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想起北地的夜空,也是这样的星星。只是那里的风更烈,草更广,天地更辽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睡不着?”
赵英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你也是。”
李牧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阿英,”李牧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步,走对了吗?”
赵英看着他,目光坚定:“你问的是哪一步?是假死脱身?是来秦国?还是把我和阿黎托付给阿晚?”
李牧沉默。
赵英轻声道:“我不知道这一步对不对,但我知道,我和阿黎现在很好,比在代郡被软禁的时候好,比逃亡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候好,阿黎也不再不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牧,这就够了。”
李牧转头看她。星光下,她的脸庞瘦削却平静,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平静。
很久之后,李牧低声道:“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们在,就够了。”
夜风吹过院落,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第214章
咸阳宫深处,药汤的苦味日夜弥漫。
秦王的病势时好时坏,太医院令日夜值守,鬓边白发又添几缕。然而即便在这般光景下,那间堆满简牍的寝殿侧室里,烛火依然燃到深夜。
这夜,太子嬴柱与公子异人同时被召入宫。
秦王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如旧宣纸,唯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依旧锐利,他抬手屏退左右内侍,只留下父子二人。
“寡人这几日,”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总梦见先王,梦见宣太后,梦见……许多年前的旧事。”
嬴柱垂首:“父王春秋已高,又值病中,不宜劳神太过。”
“劳神?”秦王唇角扯出一抹淡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寡人这一生,最怕的就是‘劳神’二字,可秦国要东出,要一统,哪一步不需要劳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的方向,那里挂着天下山川,也挂着那颗他悬了数十年的心。
“你们可知,寡人心里还悬着一件事?”
嬴柱与异人对视一眼,皆不敢贸然接话。
秦王缓缓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舆图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小点。
“雒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如重锤砸在父子二人心头。
“周室,”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自赧王五十九年卒,周已无王,可那九鼎,还在雒邑,在东周君手里。”
嬴柱沉吟道:“父王,周室虽亡,然东周君尚在,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