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凤体违和,不宜过于操劳,若能为王上分忧,选几位良家女子入宫……”
“王后贤德,定不愿王上子嗣单薄,臣闻古之贤后,皆主动为君纳妃……”
异人听得火冒三丈,偏偏又发不出来,人家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大秦江山,他能说什么?说“寡人不想生”?说“寡人只要王后一个”?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明天就能被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要命的是,他们说得……其实有道理。
异人比谁都清楚,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政儿才六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必生动荡。那些盯着王位的人,那些蛰伏的宗室,那些暗中的野心家,都会冒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稳不稳,要看他能生几个儿子?
凭什么他被那群人围着,一遍遍地说“再纳几个妃子”“再多生几个公子”,像是在讨论配种的种马?
凭什么他的私事,要被拿到朝堂上,被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地议论?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配种的畜生。
那天夜里,异人一个人坐在偏殿,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他一本都没批。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白天那个御史的话。
“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王,是只有一个公子的。”
“没有哪一位王。”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是,是没有,列祖列宗,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儿女成群?就连先王那么温和的人,也有二十多个儿子。他呢?成婚至今膝下就一个政儿。
他该怎么做?
顺着他们的意思,选秀纳妃,广纳嫔妃,让那些女人一个个进宫,替他生儿子。这是他作为秦王的责任,是他该做的事。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也不甘心……让赵絮晚难过。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异人靠在案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邯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质子,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她跟了他,没名没分,就那么跟着,一跟就是好几年。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安国君,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名分,有了儿子。
后来他慢慢懂了。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信他,愿意把他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公子”“王上”。
这世上,真正把他当人的,有几个?
父亲?先王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他能办事,能为秦国出力。母亲?他从小就被送去赵国为质,母子之间,早就隔了一层。那些朝臣?他们眼里只有“秦王”,没有“异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开吗?
就为了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自古以来”?
异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折上。那些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在催他纳妃、催他生儿子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这群人,也笑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床帏之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连自己的妻儿都要被人拿来议论。
这个王,当得真窝囊。
可他终究是秦王。
他可以烦躁,可以不甘,但他不能不管秦国。
太子只有一个,这是事实。政儿还小,这也是事实。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可朝臣们替他想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是对的。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对的,他才更烦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生政儿的时候,赵絮晚差点没挺过来。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着她一声一声的惨叫,手心都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那些避子的药,是他让人悄悄配的。起初是羊肠,麻烦是麻烦了些,好歹不伤身。后来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自己吃药。
他知道那东西伤身,可总比因为孩子没了命强。
可现在……
异人站在窗前,忽然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