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过去一周了。湿漉漉的天气彻底转为那种黏稠的凉,港口上空总悬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shirey正坐在新的办公室里——专利尘埃落定,融资顺利,团队终于搬进了俯瞰整个核心商业区的顶层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幕和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剩下中央空调沉闷的呼吸声。
她面前摊着一份投资简报,但目光落在旁边平板的屏幕上。屏幕暂停着一帧画面:清冷的月光,荒芜的旷野,一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火箭穿过。
这是萧歌最新v的预告片段,今天早上刚布,不到三小时,转和解读已经塞满了社交媒体。标题就叫《穿月》。
太像了。
不,不是“像”。那枚火箭的造型穿过的意向……几乎是她那天在露台上描述给威廉听的、谷歌街景车偶然拍下的婚礼场景的精确复现。只不过,原故事里火箭穿过的是两颗靠在一起的、由灯光构成的心形,而这里,换成了月亮。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个画面,除了——
庆功宴那晚的露台。
威廉递给她热红酒时,她正看着远处霓虹,忽然说起那个偶然见证的浪漫:“有时候觉得,最好的创意都藏在世界的偶然里,比如火箭穿过两颗心。”
她清晰地记得那晚露台的每一个细节。阿杰疲惫地躲进散尾葵后面的阴影里,她看见了,所以特意压低了声音,也并没有过去打扰。但显然,阿杰听到了她和威廉的整个对话。而阿杰,是萧歌的助理。
散尾葵的阴影里,阿杰闭目休息。她压低了声音。
现在,这个画面出现在萧歌的v里,心形变成了月亮,但那个“穿过”的动作,那个瞬间的意象,精准得像手术刀。
再往前,更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有过类似时刻——某次行业论坛后的酒会上,她在休息室和工程师闲聊:“如果数据中心散热能像鸟群转向那样优雅……”她解释这是一种基于鸟类群飞算法优化的数据中心散热模型。没过多久,萧歌某个备受好评的“科技与自然”主题短片里,就出现了用类似算法模拟的、极具美感的粒子流镜头。
当时她没在意,甚至有些欣赏。她一直觉得萧歌——有一种独特的、将冰冷技术转化为可感诗意的能力。这种“借用”或“共鸣”,曾被她视为一种隐秘的、高层次的认可,一种只有他们这个高度才能理解的、越言语的对话。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那枚穿过月亮的火箭,一种极其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不适感,像一根针,穿过了之前所有“欣赏”营造出的薄纱。
这除了致敬。
更是一种……采集和拼图。
他在采集她无意中散落的、那些介于洞察与私人感触之间的“灵感碎片”。然后,他用他顶尖的团队非凡的艺术表现力,将它们提炼、转化、打磨成璀璨的作品,打上他个人的烙印。
半年前专访,她说深海热泉声像“地球的耳鸣”。两个月后,萧歌的专辑里多了一《地心脉搏》。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共鸣。三次……四次……
创意行业,灵感本就流转不息。问题在于,这种借用生的次数、精确度,以及……那种全然未经询问、甚至可能全然未被察觉的隐秘性。她成了他无形的“灵感矿场”,而自己直到此刻,才隐约瞥见矿坑的边缘。
萧歌要这些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艺术创作?一个顶流,有最顶尖的创作团队,为何会对她这些零散的灵感比喻和私人记忆如此在意?是“顶流萧歌”维持其“深邃、跨界、有思想”人设所需的、源源不断的独特素材?
是的,没错。
只是在最初的时候,那不是借用。是救赎。
那时,白芷刚从韩安瑞联合蒋思顿朱小姐的“男女混合三打”的战场上溃败下来,情感、事业、生活、友情全方位多重打击,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狼藉。
不是输在能力,是输在她那时还不懂——顶级棋局里,感情是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朱炽韵社交媒体上放的照片里,手指上的钻石切面冷酷如韩安瑞看她的最后一眼。朱小姐所新负责的d打印项目,在韩安瑞新公司以及他老爸的官网页面更新。
那晚她站在露台边缘,手里香槟的气泡一个个破裂,像她这些年小心翼翼一砖一石构建的世界。
然后她听见声音:“这栋楼在抽泣。”
萧歌站在她身边三步远,闭着眼,侧耳倾听风声穿过老旧建筑结构的呜咽。“年的砖,德国工程师的手笔,现在地基每下沉一毫米,它就在低频里哭一次。”
她愣住,似乎有些麻木得忘了自己的伤口。他闭上眼似乎在认真听着什么,然后睁开,对她微笑:“你也在抽泣。高频部分。”
荒唐。但她笑了,三周来第一次。
那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