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垃圾吧
周末的时候,学生处就把志愿者召集了起来。祝瑜站在排头,悄悄探头去发现周隐站在末尾,原来若是没有了同桌这层关系,祝瑜才惊觉自己与他好似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似乎再没什麽理由可以靠近他了。
这次学校和民间志愿组织合作,他们把学生和社会人士召集起来一块举办了这次海边净滩活动。开渔节後海边留下了大量垃圾以及海边日常堆砌存留了大量海洋垃圾,这些垃圾时时刻刻无不在污染环境,杀害海洋生物。
祝瑜无意听着临行前的科普,没什麽感觉地穿上了马甲。只需要把缺席了的任务完成就好。
海边松柏瘦骨嶙峋,四点之後的太阳略显疲惫,但依旧高照海岛。咸腥海风扑面而来令人窒扼,白色沙滩上无色热气熨烫,比起海浪这种闷潮直接带来的结果就是大家很难正常睁眼。因而面对曝晒,有些人想要涂抹防晒霜,但被更多人的人进行了劝阻。
因为珊瑚会死掉。
之後志愿者就给大家分发了装备——一件马甲一个垃圾夹,在说完要领後大家就各自分头行动了。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麻袋,沿着漫长的海岸线走在海边,蓝色大海卷起的浪潮,蓝天下静止的白云,转动起白色风车的海风,都会让人幻想是不是皆来自太平洋的深处,它们可以是地球广阔的四季,却独独成为了海岛的夏季。
祝瑜弯腰拾起第一个水瓶时,他依旧没有多大触动,但当自己捡起第五只拖鞋和第二十个塑料袋时,祝瑜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来时路,虽然海浪冲走了他来时的足迹,可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走过三米。
海滩上除了志愿者还有一些旅客,他们的手上人手一瓶塑料瓶,祝瑜忽然觉得它们或许不会装进自己的麻袋里,可或许它会漂洋过海去到太平洋的另一座海岛,另一处沙滩,进入另一个人的麻袋里。
因为,眼前他手中的垃圾夹就夹着一个远渡重洋而来的东南亚包装袋。
还没走上多久,他的麻袋已经快要装不下了。祝瑜回到了驻点,重新要了一个袋子後回到了海边。
来来回回不知道几趟後,祝瑜走到了一处海湾礁石下,眼前他都不敢相信攒聚了多少垃圾,这是祝瑜第一次对科普时所呈现出来的天文数字有了具象化的模样——
每年有超五百万吨的垃圾流入海洋…
每年有上亿的微塑料…
每年有不计其数的海洋生物死于人类投放的垃圾。
此刻,固态燃烧废料,破碎的玻璃瓶,压瘪扭曲了的水瓶,碎片,木屑,以及被废弃渔网桎梏而逃离不了溺死的生物尸体。
还有更可怕的,比如泡沫以及发泡胶碎块…
祝瑜捡起时,无不庆幸它们被海浪卷回了岸边,又无不难过有些垃圾被大海卷入了深海。
祝瑜叹了一口气,真想剁了那群不讲文明的人。
炎热的天气让人头脑发昏,却又格外清醒。早已湿透了的衣服,早已红透了的皮肤,有些志愿者的後颈都晒脱皮了,大家腿上沾满了泥沙。
有人还开玩笑,如果自己身体真的可以吸附垃圾就好了,这样就不用低头弯腰搞得自己腰酸背痛。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赶海?」
捡垃圾时什麽都想不到,只顾着低头,只注意眼前和海洋。
大家也是,比起执着于人生的某个瞬间,眼下才是自己正在做的事。
他们不再讨论某个人,某件往事,而是开始专注于脚下这片沙滩,痛心于遍野的垃圾把大海污浊,在乎与眼前这片海域里那些与他们同是地球一份子的生物。
脚下不止白沙,还有垃圾,还有微塑料;
生活也是一样,不止自己,还有垃圾,还有烂心情。
所以,一同清理掉就好了。
当疲惫地不知道装满了第几袋垃圾时,祝瑜无意的擡头,让他为之震颤——
满天粉紫色的晚霞宛如神明的犒劳。
地球是圆的,天空也是。太阳在天和海的尽头,落入海底,太平洋底把它浸透,成为月亮,而後潮汐袭来。这是古人的浪漫,也是当下的模样。
祝瑜攥紧了手中的垃圾袋,心中掀起掀浪狂风…为什麽要在意那些人的眼光,为什麽要害怕那些连真正大海都不曾见过的眼睛发出的锈色的光。
他们见过此刻的大海吗…浅眸烙印着粉色的夏季晚霞,也许很多人一生的记忆就只有一帧场景,祝瑜想如果人生只有一帧场景可以回忆,那他的这一帧就是当下。
祝瑜想起了周隐的一句话:
‘这阵风掀起的巨浪至今仍在我心里留有涟漪。’
祝瑜很难描述出此刻的热泪盈眶,但他实在明白了这种心动。
而那个少年此刻正坐在渔船上打捞“幽灵渔具”。
不仅想给海龟铲藤壶,还想给鲨鱼剪鱼鈎。
他们就像海上奇幻少年,而冒险正从这片落日开始。
祝瑜知道这就是中二,可…大海给予了人无限想象和热爱,值得人去冒险和自由。
结束後,祝瑜看着自己装满了十三袋垃圾满是成就感,就好像自己第一次拿到第一名时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