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妹妹的名字,凯尔文和凯里斯的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嫉恨和屈辱。
“让一个女人骑在我们头上?凭什么?!”凯里斯尖声道,“难道我们诺亚的男人都死光了吗?这会让天下人怎么看我们?无能!废物!”
凯兰沉默了。兄长的这番话,虽然偏激,却并非全无道理。父王的态度的确在软化,对精灵的依赖在加深,而对伊莎贝尔的看重也日益明显。他凯兰,这个曾经被视为王国智慧代表的二王子,正在被边缘化。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就再难放手,尤其是眼看着它从指尖溜走。
凯尔文看出他的动摇,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凯兰,我们不是要毁灭王国,我们是要拯救它,以一种新的方式!我们已经与……与地狱、深渊方面的代表达成了协议。”
“协议?”凯兰声音干涩。
“没错。”凯里斯迫不及待地接口,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他们承诺,在新的秩序建立之后,会帮助我们重建一个更强大、更纯粹的诺亚王国!没有那些碍手碍脚的魔法师协会指手画脚,没有尾大不掉的冒险家协会分走权力和收益,更没有富可敌国、连王室都要让步的商会联盟!所有的权力,军队、法律、税收、信仰……都将回归王国,回归我们王室的手中!”
凯尔文补充道,描绘着一幅黑暗却充满诱惑的蓝图:“想想看,凯兰。一个完全由我们掌控的王国,没有内耗,没有掣肘。我们将恢复先祖的荣光,甚至开创比他们更伟大的时代!至于代价……只是一些迟早要被清理的‘顽固分子’和一些……我们并不需要的‘累赘’而已。这是一场交易,一场通往真正权力的交易!”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窗外,王都的火光映照在凯兰苍白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与虎谋皮,终将被虎吞噬,诺亚王国很可能从此万劫不复。但另一方面,兄长描绘的未来,以及他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对现状的不甘,又像魔鬼的低语,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想起父王日渐疏远的眼神,想起伊莎贝尔可能登上王位的情景,想起自己那些被搁置的政治抱负……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被剥夺,甚至在未来可能面对精灵族的清算吗?
看着凯兰脸上剧烈的挣扎,凯尔文和凯里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知道,这位以智慧和冷静著称的二弟,内心的高墙正在崩塌。
凯尔文最后加上了一根稻草,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凯兰,没有回头路了。我们已经身在船上。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加入我们,一起拥抱新时代的王座;或者……抱着你那可笑的忠诚和原则,和这个注定要被淘汰的旧王国一起……埋葬。”
凯兰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和尘埃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和挣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深藏在眼底的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两位兄弟,声音沙哑而清晰地问道:
“告诉我……具体的计划。”
……
诺亚王都,冯石林家族宅邸,观星台。
曾经,这里是王都最高的建筑之一,用于仰望星空,探讨魔法哲理。此刻,它却成了俯瞰绝望场景的最佳位置。
阿道夫扶着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脸庞,此刻被下方映上的暗红色火光涂抹得一片晦暗,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目光所及,不再是灯火辉煌的街道与广场,而是一片燃烧的废墟。
曾经象征着人类文明骄傲的洁白大理石建筑,如今布满裂痕与焦黑,有的甚至彻底坍塌,露出内部狰狞的骨架。
浓烟低垂在城市上空,夹杂着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隐约的爆炸声,以及……那随风飘来、针一样刺入耳膜的惨叫与哭泣。
“又一处……西城区最后的防御节点也被攻破了。”阿道夫的声音沙哑干涩,“玛丽娜,你看到了吗?那些怪物……它们根本不是在进行战争,它们是在……消化我们。”
他指向远处,一队深渊畸变体正用它无数节肢碾过一条曾经繁华的商业街,所过之处,连废墟都被夷为更彻底的平地。更近一些,几座贵族府邸燃起了诡异的绿色邪火,那是连雨水都无法浇灭的深渊烈焰。
“这才第一天……王都的防御体系已经千疮百孔。皇家骑士团被分割包围在城东,魔法师协会的塔楼自身难保……完了,玛丽娜,诺亚王国……完了。”阿道夫。
他猛地转过身,抓住妹妹玛丽娜纤细的肩膀,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滚着痛苦、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寻求解脱的渴望。
“玛丽娜,听我说!”他的声音急促而压抑,“深渊……它们又向我传递讯息了,它们承诺,只要我们现在投向它们,冯石林家族不仅能得以保全,还能在新的秩序中获得更高的权柄,它们需要熟悉王都内部结构和贵族体系的人!”
他看着妹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庞,语气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我们撑不住的,你看看这周围,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是末日,与其陪着这个腐朽的王国一起殉葬,为什么不选择活下去?至少……至少我们能活下去!”
玛丽娜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哥哥话语中描绘的“生存”之路,像是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感到窒息。
她当然害怕,恐惧早已如同附骨之疽,浸透了她的每一寸肌肤。她亲眼看到熟悉的邻居在魔物的利爪下化为碎片,听到孩童的哭声被爆炸声无情吞没。绝望如同这弥漫的硝烟,无孔不入。
但是……
当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深渊使者许诺的权力与生存,而是一张有点傻气、却无比真诚的脸庞。
那是“连喝水都塞牙”,一个名字古怪的精灵。
在深渊入侵前,这个家伙总是乐呵呵地帮他们处理各种“小麻烦”——从清理庄园里偶尔溜进来的低级魔物,到帮忙找回丢失的传家宝宠物,甚至有一次,他笨手笨脚地想帮她修理一个坏掉的音乐盒,结果差点把盒子彻底拆散架,挠着头一脸憨憨地道歉。
就在战火燃起的前一天,他还扛着他那把看起来就很沉重的巨剑,在庄园门口遇到准备进王宫的她。
他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地说:“玛丽娜小姐,你别担心,有我们在呢,管他什么深渊地狱,来一个咱砍一个,来两个咱砍一双,我们精灵族,还有艾尔芙莱娅女神,一定会带领大家打赢的!你就瞧好吧!”
他那双清澈的、仿佛没有任何阴霾的眼睛里,充满了近乎盲目的乐观和毋庸置疑的坚定。
那时她觉得他有点天真得可笑,可现在,在这片绝望的炼狱中,那份天真和坚定,却成了黑暗中唯一摇曳的、温暖的烛火。
“不……哥哥。”玛丽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抬起眼,直视着阿道夫充满血丝的眼睛,“我们不能再错一次了。”
阿道夫愣住了,抓着妹妹肩膀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玛丽娜深吸了一口气:“塞牙先生……他虽然总是笨笨的,做事毛毛躁躁,但他和他的同伴们,一次又一次地创造了奇迹,不是吗?北境之战,艺术之都的表演,还有……还有他们身上那种仿佛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希望……”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阿道夫从未见过的、属于她自己的决断力。
“哥哥,我们之前……因为恐惧和短视,已经犯过一次错了。幸好,我们涉足不深,没有被发现。那是神灵庇佑,给了我们改正的机会。”
她反手握住阿道夫的手,语气恳切而坚决:“但如果这次,我们在这个王国最危难的时候,在所有同胞都在浴血奋战的时候,选择背叛,投向深渊……哥哥,纸是包不住火的!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诺亚王国,万一精灵族,真的像塞牙先生坚信的那样,赢得了这场战争呢?”
“到那时,我们冯石林家族,将没有任何容身之处!我们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所有幸存者唾弃!那不仅仅是死亡,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的污名和放逐!”
玛丽娜上前一步,几乎是祈求地看着自己的哥哥,这个一直以来都是她依靠和保护者的兄长。
“哥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为我做决定。我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为家族选择过道路。”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声音却无比稳定,“这一次,信我一次,好吗?听我一次。”
“让我们选择相信。相信诺亚王国千年积淀的韧性,相信那些正在用生命守卫城市的士兵和法师,相信精灵族……相信那些一次次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勇者’们!”
“我相信,只要希望的火种还未熄灭,奇迹就一定会再次发生!我相信塞牙先生那憨憨的笑容背后,所代表的那种不屈不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