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斯底里
等祝瑜醒来时,已经是五天之後。长睫轻颤,他醒在自己的房间里,近乎全身都打着白纱布地仰躺在床上。
耳旁是输液的水滴声,氧气机的运转声,和自己沉重迟缓的呼吸声。
散焦的眼睛逐渐聚光,祝瑜没想到自己还活着。眼眸半垂着无神,慢慢恢复神志後,他就迫不及待地独自摘下了氧气罩。
刚摘下氧气罩,房间一股消毒水的药物味道刺鼻清晰。祝瑜呆呆仰望天花板,现在眼前是一片昏暗,身体哪里都疼,也觉得空落落的。
全身和抽了筋骨一样,祝瑜也要艰难爬起,但输液管勾住了他的手,使他从床上跌了下来。跌下扯到了伤,肋骨处撕裂的痛彻心扉。即使这样,他也要立刻给周隐打个电话…
他会回去的…生日虽然过去了,可他还要和他去海边。
谁都不可以失约。
“少爷,小心。”
女管家听见了动静,一打开门就看见祝瑜撑在床边站起,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她的语气十分客气疏冷,上手时祝瑜把她抓住,指头紧抠住她的手腕:
“把手机还我。”
女管家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了他。
祝瑜双手捧着手机放在耳边,电话那头始终忙音,祝瑜又急又劝慰自己不要着急,这个时间周隐应该在上课。
可他终是怀着一份惴惴不安的心,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是被人捏起悬挂在空中,漂浮不定的被扼住了自由。
祝瑜进入了一种躯体化的强迫性,他接连给周隐打了数十通电话,他无法控制自己哆嗦着按下号码:
“接电话啊周隐……求你了。”
祝瑜的头很痛,脑袋里的一切思绪丢不出去扎堆在神经里,生了根,长了刺。眼前视线扭曲,他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胃部痉挛感开始,祝瑜抱着手机,强作一种依托。
他开始犯病了,肩膀紧缩,迫使脊骨弓背,宽松的衣物凹陷他的瘦骨嶙峋。脑海中的虚空开始出现,曾经熟悉的人都在雾里。绵绵的寒意通入四肢百骸,他难受得要命。
手机屏幕被泪水浸得模糊。
“少爷。”
女管家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伸手扶抱起祝瑜,她竟发现怀中的少年比她还要瘦弱。她像抱着一具空壳,轻飘飘的让人不安。这一刻,淡漠的眼睛有了一丝涟漪。
祝瑜抓住杨静平的手臂,眼角泛泪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杨阿姨,帮帮我好不好?”
祝瑜的手不听使唤,他的指腹甚至无法按到位,他哀求着这个从小看他长大的女人,求她替自己拨通这通电话——
“少爷,国外有时差。小周少爷现在应该在睡觉。”
杨静平握住了祝瑜颤抖不止的手,温和说着。
祝瑜彻底懵了,然後他发了疯地抓住杨静平的肩膀,眼里充斥着恐惧和不安,惨白的脸僵硬着难以置信:
“他去国外做什麽?他怎麽会到国外去?”
少年眼眶赤红,指甲掐进她手臂的皮肉里!
“杨阿姨!为什麽!是为什麽!”
“是不是父亲赶他走了!”
杨静平还没来得及开口,祝瑜就发了疯地要往外走,他再无理智,虚弱的身体连路都无法走稳,就要往前冲。结果直接一头栽下地面,包扎完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一条一条的血从纱布里渗出,祝瑜踉跄地爬起,又跌倒。杨静平抱紧了祝瑜:
“少爷,不要伤害自己了!”
在这种阶级里做事,她不能有太多情绪外露的表现。可祝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无法做到冷漠无视。他太爱了,爱到骨子里也要奔向那人。
可那人已经放弃他了。
祝瑜崩溃到嘶吼:
“阿姨,一切都是我的错啊!和周隐没有一点关系啊,他才十六岁他懂什麽,是我喜欢的他,是我不知廉耻!是我这个同性恋蛊惑他的,是我啊!我道德败坏勾引的他,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啊!要走也是我走,为什麽要把他赶走啊!”
那个少年就连大学都想选离家近的地方,可因为他,少年连国内都待不了了。
“我求求你了,把他还我啊!”
祝瑜近乎崩溃地在杨静平怀中大哭。杨静平被逼无奈地给他打下了一针镇定剂。
“少爷,他会回来的。”
被注射的祝瑜一脸绝望地看向她,而後昏了过去。
她将祝瑜抱回了床上,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少爷被所谓的爱情摧残成这样,她心里也疼得不行。无论哪个时代相爱都很难,更何况这种在她那个年代同性恋还被认为是精神病的爱情,她替她的小少爷心疼。杨静平轻轻擦拭掉了祝瑜额头丶脸上的血迹。昏迷里的他还在时不时抽搐着,他的表情太过痛苦以至于杨静平走了出去依旧苦思…
那麽痛的爱情,真的值得吗?
再次睁眼,祝瑜抱膝坐在床上谁都无法靠近,他现在神经衰弱到已经吃不进任何东西。他像一件脆弱的易碎品,风一吹他可能就消散去了。
忽然,门打开了。
祝夔南从外头进来,穿着一件正式又华贵的西服,胸前别着一支百合。刺眼的白,落入祝瑜无神的眼珠里,眼珠被点缀了一点白。
他现在身处流沙,动一动都是在逼着自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