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时,十八娘嘱咐道:“午时初,我在六出馆等你。你若是散得早,便来南市找我们。”
徐寄春进宫前,有意俯身掬起一捧寒雪,往自己脸上胡乱抹。
冰雪在他脸上化开,凉沁刺骨的寒意渗进皮肉。原本尚带血色的脸庞霎时褪尽红晕,变得惨白如纸,眉宇间凝着一层青灰病气。
凑近一观,倒真似沉疴未愈的模样。
徐寄春扶着宫墙,一步步挨进刑部官署,径直寻到武飞玦。
他以袖掩口,压住一阵低咳:“大人,下官……咳咳咳,寒疾缠绵,仍需休养几日,还望大人体恤。”
武飞玦见他一脸病容憔悴得厉害,急步上前搀住他:“子安,你病势竟已至此!这般大雪天何苦赶来?快回去将息。”
徐寄春垂眸拱手,面上波澜不惊,心下早已喜不自胜:“多谢大人体恤。”
“快回去吧。”
徐寄春转身离去,脚步看似沉稳,实则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走出大堂前,身后武飞玦与旁人的闲谈声随风飘来:“子安这孩子,也太拼命了……”
宫墙之外,雪覆千门。
徐寄春四下张望,眼见再无相识之人,便身形一展,彻底卸下羸弱之态。他踏着没踝的积雪,朝南市疾奔而去。
寒风卷着他的衣袂翻飞,雪粒子直往领口里钻。
岁杪寒极,腊雪盈尺,却丝毫挡不住他心头的急切与欢喜。
南市的成衣铺中,十八娘正对镜试衣。
忽有所感,她蓦然回首,只见他扶着门框,气息未匀,目光灼灼。
十八娘提着裙摆,旋身转了一圈:“好看吗?”
徐寄春平复喘息,一步步走向她:“好看。”
一旁的徐执玉取过另一身喜服,笑着往徐寄春怀里一塞:“我和十八娘都觉得这身好看,你赶紧去结账。”
日影斜斜,账清人散。
徐寄春与十八娘相携离去,徐执玉揽过两身大红喜服,抱在怀中。
三人于店门前作别,一赴前路,一归旧宅。
穿过南市,晃过莽浮桥,再过玉鸡、归义二坊,便是六出馆所在的思恭坊。
城内城外贴满缉拿独孤抱月的海捕文书,连带平日车马不绝的六出馆,今日亦不复往日喧嚣,只得一片冷清。
借着清虚道长的由头,徐寄春与十八娘得以名正言顺地进馆,随管事走上韦遮所在的四楼。
一门之隔,韦遮听罢管事禀报,气得一把推开门,语气不善:“怎么又是你?”
上回借他的令牌出京,还回时却附送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未及数日,此女便搅得满城风雨。
徐寄春硬着头皮开口:“韦馆主,在下听闻令妹含冤,心中难安。今日冒昧登门,愿为此事略尽绵力。”
“含冤?”韦遮斜倚门框,逆光而立的身影吞没大片光亮。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一字一顿地诘问,“人就是她杀的。徐大人,你如何还她清白?”
韦遮认定妹妹独孤抱月是凶手。
这份确信,源于一场他宁愿从未目睹的噩梦。
多年前的一个冬夜,襄阳韦家老宅后院的假山深处,他亲眼看见至亲的妹妹,捧着一颗仍在微颤的心。
他恶心极了,跌跌撞撞地逃回房中。
那颗人心的归宿,他不敢想,更不敢问。
只是,自那日后,妹妹口中的话真真假假再难分辨。而她的裙裾上,总染着洗不净的暗红血迹。
于他而言,妹妹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明知炙手灼心,却弃之不得。他只得强忍剧痛,多方周旋,暗自承压。
仅十日,漕渠浮起三具被挖心的尸身。
他不用细查,便知凶手定是妹妹。
念及血脉相连的亲情,他甚至又一次选择了包庇、遮掩。在官府尚未查到她之前,他便趁夜将她送往隐秘之所,保全她的命。
韦遮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审视徐寄春,再一次问道:“徐大人,你打算怎么还她清白?”
第96章画皮骨(五)
韦遮神情倨傲,字字句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十八娘正要开口为独孤抱月争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若连你都不信抱月,谁还会信她?”
韦遮偏头看清来人,直接拂袖回房:“又来一个讨厌鬼。”
十八娘与徐寄春齐齐回头,才知来人是钟离观。
他双眼红肿,眼下两团黑影,干裂的唇上凝着暗红血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般的死气。
短短几日未见,钟离观神气衰颓,竟似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