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
戌时中,一轮圆月破云而出。
大得近乎迫人,圆得毫无缺憾。
起初,十八娘与徐寄春坐在竹榻上赏月,相偎无言。
悬在榻边的双足随树影轻晃,时不时脚踝勾缠在一处,便笑作一团。
后来,虫鸣远了,月亮近了。
清辉漫过人间悲欢离合,裹住两个相拥的身影。
亥时三刻,月色再次照过来,先前相拥的两人,此时已成并肩躺下的一双。
据说,横渠镇素有习俗。
月圆之夜,卧而观之;心中所念,皆可成真。
十八娘近来痴迷四方旧俗,自然听话躺下。
身后的徐寄春挪动身子挨近她,手顺势搭在她的腰侧。
渐渐地,那只手变得不安分。
先是徐徐上移,轻车熟路地摸到裙边系带。
指尖轻捻,那结便散了。
碍事的裙裾随那只手落到腰际,又飘然垂于锦衾之外。
他的手下移,顺着那道细窄缝隙,一点点极轻极缓地游移。
“你果真没安好心。”十八娘轻嗔一句。
“你赏你的月,我赏我的月。”徐寄春轻咬她的耳垂。
“左邻右舍,房顶还坐着鹤仙,你真不知羞。”
“我打听过了。周遭四户,三家去了城外赏月,剩下一家老翁耳听聋聩,敲锣打鼓也惊不着。鹤仙……我昨日便与她说好了,今夜她会在后面的房顶,替我们望风。”
“……”
十八娘扭头瞪了他一眼,继续赏月。
那只手越发放肆,克制地试探转作不轻不重地推进。
沿街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十八娘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寄春的脸由远及近,直至完完全全,填满了她的一双眼眸。
两双曾阅尽天地的眼睛,此刻窄得只容下彼此。
竹榻晃了起来,天边月影也跟着晃了起来。
子时,坊口的爆竹炸响。
烟火明灭间,十八娘溢出第一声压抑许久的细碎喘息。
月上中天,反倒远了些许。
攻守之势已然易位,此番轮到徐寄春去赏那轮晃荡的明月。
第二日,十八娘在纸上如是写道:五月望日,月圆如璧,徐子安甚坏!
写罢端详片刻,忽觉不妥。
她只好提笔将字改为画,寥寥数笔勾出远山近水。
画边题字:五月望日,月圆如璧。我心无憾,子安极好。
越数日,画上又添几笔。
一笔勾月轮,一笔点江波,竟成一幅满月山水图。
旧字下方,多出一行工整字迹: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1]
前日才见榴花照眼,转眼已是一地狼藉。
等待海州侯氏后人入京的那段时日,十八娘与徐寄春无一日安宁。
徐宅之外,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朝堂之上,弹劾徐寄春娶妻违律的奏疏,一日多过一日。
明枪暗箭,接连不断。
这日朝会上,御史旧事重提:“刑部侍郎徐寄春,悖律为婚,败坏纲纪。”
话音未落,左右同僚纷纷侧目,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寄春。
一桩微末小事,被翻来覆去揪着弹劾了六七回。
朝堂上下私下窃议:这般穷追不舍,不知是徐寄春不慎得罪了御史台,还是与人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私怨?
文武百官肃立,目光如芒在背。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朗声奏道:“圣上,臣婚娶虽行之仓促,然六礼完备,并无违律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