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歪了歪脑袋,尾巴从苏清瓷心口甩出来,轻轻碰了碰老妇人搭在腕脉上的指尖。然后它缩了回去,重新盘回苏清瓷的胸腔里,安静下来,却比以前更紧地贴着她的心脉,像是在汲取什么慰藉。
老妇人松开苏清瓷的手腕,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片刻后她平复了呼吸,开口说:我叫林晚夕,是林家蛊术第三十七代传人。你身上那枚玉佩里的龙魂残片,原本就是我爷爷亲手封进去的。
苏清瓷一怔。
三百年前,龙族最后一脉与林家先祖结契。林晚夕缓缓道,指尖拂过青石板上的符文沟壑,那时地球已经经历过一次影噬者试探性的入侵,龙族以魂火镇压了虫洞裂隙,可代价是全族覆灭。只留下一条幼龙——就是你心口那条——被封在玉佩里,交给林家保管。林家的使命是等,等有朝一日玉佩的主人归来,等那条龙重新醒来。
她抬眼看苏清瓷:可我们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百年。我爷爷等了七十年,我爹等了五十年,我接手的时候才十七岁,今年八十七了。我以为我等不到你。直到三年前,另一个你……我是说,另一个拥有龙魂的人从星陨之战的战场上回来,忘了所有,却攥着一枚玉佩拓片。那时我就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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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瓷垂下眼,轻轻按住心口。小龙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尾巴尖一下一下蹭着她的心脉,像是撒娇。
萧承烨。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心跳多出来的那个节拍狠狠颤了一下,您见过他?
林晚夕摇头:没见过。但我知道他。星陨之战那晚,我在地脉中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龙魂之力被引爆,整个地球的蛊虫都疯了似的往天上飞。那一夜,我们林家世世代代养护的蛊虫巢穴空了一半,剩下的……也没能撑过接下来的三年。可那些冲上天的蛊虫,替他挡了最后一波影噬者的光束。
苏清瓷攥紧了袖袋里的玉碎,碎片的边缘硌得她掌心疼。
外面那些影噬者,她开口,声音很稳,我三日之内要解决它们。至少,要把它们赶出太阳系。
林晚夕挑眉看她:你体内的龙魂残片还没完全融合,魂魄根基也不稳,靠你一个人强行驱动龙魂之力,后果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苏清瓷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些细碎的金线在掌纹深处游移,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林家蛊术,万蛊归宗……您应该还能用吧?
林晚夕沉默了很久。窑洞里只剩下菌丝物质散出的暖光,和她膝上黑铁短杖偶尔自鸣的嗡声。苏清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终于,老妇人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青石板上重重划了一道:你这是在逼我这把老骨头去死。
苏清瓷直视她的眼睛,我只是在请您跟我一起活。
林晚夕一滞。她盯着苏清瓷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这张嘴皮子,跟他当年一样厉害。行吧。万蛊归宗,我三十年没用过了。最后一次用,还是星陨之战那一夜,我调了秦岭七脉的蛊虫北上支援,结果被影噬者的干扰波反噬,差点把蛊母喂给炸了。
她提起黑铁短杖站起身来,脊背微微佝偻,可眼神亮得惊人:既然你来了,既然小殿下醒了,那老奴这条命,再卖一回又何妨。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凝重,万蛊归宗需要蛊母作为中枢。地球的蛊母在三百年前龙族覆灭之后就陷入沉睡了,没有蛊母,我调不动全球的蛊虫。你想让我动万蛊归宗,得先把蛊母唤醒。
蛊母在哪?苏清瓷问。
林晚夕用黑铁短杖指了指脚下:在地心。熔核旁边,龙族当年封印蛊母的地方,跟你的地心熔核枢纽是同一处。你唤醒地心的时候,蛊母应该已经感应到了龙魂的气息,它只是缺最后一层激活。
苏清瓷心口的小龙猛地挣动起来,金色虚影几乎要破胸而出,情绪亢奋而焦躁。她按住心口安抚了它几下,问:最后一层激活,需要什么?
林晚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需要龙魂主血。一滴,就够了。
苏清瓷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枚月牙形龙纹烙印正在缓慢旋转。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把袖袋里的玉碎全部倒在青石板上,碎玉片散落开来,每片上都残留着细如丝的残缺纹路。
她咬破右手食指指腹,血珠涌出的刹那,心口的龙魂虚影猛地扩展开来,一道金光顺着她的臂脉下行,涌入指尖血珠之中。那滴血由红转金,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落入碎玉堆中。
那些碎片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所有残留的金色纹路被激活,从碎片中剥离出来,如同无数光丝交织着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细小的金色光柱。光柱盘旋了两圈,笔直贯入青石板中央的符文沟壑深处,顺着地脉向下方奔涌而去。
整片焦土平原都在震动。
蜃楼舰那边,虞晚差点被震得跌进补给罐堆里。凌骁扶住控制台稳住身形,全息面板上显示地心熔核能量输出瞬间飙升了三十个百分点,而就在熔核旁边,一个自三百年前起就沉寂如死的生物信号忽然亮了起来,初始微弱如萤火,几息之后暴涨到刺目的红色峰值。
蛊母醒了。
林晚夕猛地吐出一口血,黑铁短杖插入青石板缝隙稳住身形。她面色瞬间灰败下去,可嘴角却弯了起来,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三百年……终于醒了一回。
苏清瓷走过去扶住她,掌心贴着老妇人的背,将心口逸散出的龙魂暖流渡过去一缕。林晚夕摆摆手,推开她:不用管我,省着你的力气。蛊母刚醒,还懵着呢,我得回洞府深处去跟蛊母意识接驳。你给我三天——不,两天,就两天——两天之后,我把全球蛊虫调过来。
后天午时。苏清瓷说。
就后天午时。林晚夕点头,黑铁短杖重重顿地,我会站在洛阳遗址的中心阵眼上动万蛊归宗。你把你那头的小殿下准备好,蛊虫洪流需要龙魂指引方向,否则它们会四散奔逃。当年星陨之战,那些冲上天的蛊虫就是缺了龙魂指引,最后大半撞上了影噬者的护盾自毁。
苏清瓷按住心口:它准备好了。
小龙在她胸腔里出一声细而清越的龙吟,尾巴尖高高翘起,像是在表示当然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一天半,苏清瓷几乎没合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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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返于蜃楼舰和洛阳遗址之间,凌骁带着工程队修复了九座中转基站里的八座,最后一座秦岭深处的基站因为山体滑坡阻塞了能量传导通道,苏清瓷亲自下去用龙魂之力轰开碎石,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沾满泥浆,左肩被碎石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迹渗进玄金凤袍里,干涸成暗褐色的硬痂。
沈昭给她包扎时手指一直在抖,苏清瓷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沈姨没事,我不疼。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口那个多出来的节拍狠狠撞了两下,带着一股明显的烦躁。
你生什么气。苏清瓷低声对心口说,不就是一道口子,又没伤着筋骨。
小龙在她胸腔里翻了个身,尾巴甩过来在她心脉上轻轻抽了一下,以示不满。
虞晚在旁边调试主炮接口,闻言嗤笑:娘娘,您跟那个小殿下这么天天拌嘴,也不嫌累。
苏清瓷没理她,自己按着肩头的绷带站起身来,走到舷窗前。此刻是第二天的深夜,灰紫色的干扰云层遮蔽了所有星光,只有地心熔核那道蓝金交织的光柱刺破苍穹,将整片平原映得明暗不定。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密密麻麻的,星星点点的,像是整片大地活了过来,翻滚着涌向同一个方向。
林晚夕开始调蛊了。
第三天清晨,苏清瓷站在洛阳遗址中央的阵眼位置上。脚下是林晚夕用黑铁短杖花了整整一夜画出的巨型蛊阵,符文从阵眼向四周辐射,覆盖了直径两百米的范围。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玄金凤袍,是沈昭连夜从舰上物资库里翻出来的,虽然旧了些,但至少没有破洞和血迹。髻由虞晚笨手笨脚地重新挽了一遍,歪是歪了点,好歹没散。
林晚夕盘膝坐在她右侧三步远的地方,膝上横着黑铁短杖,双目紧闭,满头银无风自动。她身周的蛊阵纹路亮着暗红色的光,每一道光丝都连通着地底深处那条刚苏醒的蛊母意识。
天际线上,第一缕真正的日光刺破了灰紫色的干扰云层。那光很淡,穿过厚重的阴翳时只剩一层暖黄色的晕影,可它落下来的时候,整片焦土平原上的蛊虫同时抬起了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