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选择都有成本和风险。
他走到公司的资料柜前,想找一份旧合同核对一下细节。
资料柜里除了公司的文件,也杂七杂八塞了一些他个人的东西,比如几本过时的管理书籍,一些行业展会的资料袋,还有之前搬家时顺手塞进来的、属于父母家的一些零散物件。
父亲王建国退休时从单位带回来的一个旧笔记本,母亲李秀芝放进去的几本老相册。
说放他这里免得受潮,等等。
他一直没顾上整理。
翻找合同时,一个硬皮的、深蓝色封面的旧笔记本从一摞文件上滑落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正是父亲的那个笔记本。
王新平弯腰捡起,随手拍了拍灰。
笔记本很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
他记得父亲有记笔记的习惯,但具体记什么,他从未看过,也没想过要看。
父亲的东西,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窥探的严肃感。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此刻心绪烦乱,想要转移注意力,他随手翻开了笔记本。
纸张很脆,翻动时出轻微的“沙沙”声。
里面的字迹是父亲特有的、工整而略带板正的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已经微微晕开。
记录的多是一些工作摘要、会议要点、学习心得,时间跨度很大,从五十年代一直到退休前。
他漫无目的地翻看着。
某一页,记录着一次“生猪屠宰线自动化改造项目论证会”的言要点,父亲详细列出了支持改造的技术依据、预期效益和可能风险,条理清晰,数据具体。
另一页,是关于“冷库节能技术引进”的利弊分析,父亲不仅考虑了技术本身,还写到了“对原有工人技术能力的要求与培训成本”、“与现有生产流程的衔接问题”。
再往后翻,是几次“食品卫生安全管理现场会”的记录,父亲用红笔在某些问题上画了圈,批注着“关键控制点落实不到位”、“处罚流于形式,须建立长效机制”等严厉字眼。
王新平看得有些出神。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是个话不多、原则性极强的老干部,有些古板,甚至不近人情。
他很少听父亲谈论具体工作,只知道父亲年轻时在肉联厂干过,从屠宰工到领导。
后来就进部里了。
他从未想过,父亲每天面对的,是自动化改造、技术引进、食品安全管理这些具体而繁杂的问题,而且思考得如此深入、务实,甚至有些“较真”。
翻到笔记本中后部,有一页的记载方式略有不同。
没有会议主题,只有一行稍大的字:“关于x车间私设小金库、违规放津贴问题的处理意见”,下面用更小的字,分点列出了调查情况、涉事人员、性质认定。
以及父亲手写的处理建议:
“全额追缴违规放款项;
对主要责任人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调离原岗位;
完善财务管理制度,加强审计监督;
召开全体职工大会通报,以儆效尤。”
建议后面,似乎还有被划掉的一行字,仔细辨认,写的是“考虑到其一贯表现及家庭困难,是否可……”,
但“可”字后面被重重地涂抹掉了,只剩下一团浓黑的墨迹。最后,是父亲力透纸背的签名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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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平的手指停在那团墨迹上,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写下又决绝涂掉时,笔尖的沉重与内心的挣扎。
一边是冰冷的制度原则,一边是具体的人情困境。
父亲最终选择了前者,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妥协的痕迹。
这很“王建国”,是王新平记忆中那个铁面无私的父亲。
但此刻,透过这冰冷的处理意见和那团被涂抹掉的犹豫,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父亲身处其位时所面临的具体困境和抉择之难。
那不是简单的“对”与“错”,而是在复杂的现实泥沼中,努力守护一条底线。
而这条底线,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是不通人情的,是“傻”的。
他继续往后翻。
在靠近末尾的几页,记录似乎变得更加私人化一些。
有一页,顶端写着“与新平谈其公司经营”,日期大概是几年前,他公司刚有点起色,却又一次陷入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