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只有寥寥数语:
“谈及诚信为本,不急不躁。言其客户拖欠款项事,嘱其依法依规处理,勿行险侥幸。
可提供些许周转,但需明确此为借款。
生意之道,长在稳,不在快。
戒之慎之。”
王新平记得那次谈话。
他当时焦头烂额,硬着头皮回家想找父母借点钱周转,被父亲叫到书房。
父亲没多问,只听了他的叙述,然后说了那番“诚信为本”、“勿行险侥幸”的话,最后让母亲拿了存折,取了五万块钱给他,坚持打了借条,约定利息按银行定期算。
他当时觉得父亲太过严苛,不近亲情。
此刻看到这简短的记录,尤其是“戒之慎之”四个字,心中却蓦地一酸。
父亲不是不关心,不是不帮他,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告诉他这条路的底线和风险所在。
那五万块钱和那张借条,不仅是经济上的支持,更是一种沉重的、关于原则的示范。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记录着父亲退休前后的一些思考。
字迹依旧工整,但语似乎放慢了,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工作几十年,有得有失。坚持了一些,或许也错过了一些。但问心无愧四字,当得起。
……孩子们各有其路,能走正,便是福。
……新平性子活,需常敲打。新民踏实,可放心。
新蕊有主见,但棱角太锋,易折,需引导其明理守度。
……老了,最大的牵挂,还是这个家。
平安,健康,正道直行,足矣。”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王新平合上笔记本,久久地坐着,没有动。
父亲的字句,像一双沉静而有力的手,拨开了他心头的烦躁与阴霾。
那些关于工作原则的坚守,关于家庭责任的担当,关于子女成长的忧虑与期许,此刻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商场的挣扎,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妥协,那些收不回来的烂账,那些对未来的焦虑与不确定……
与父亲笔记本里记录的、那些关乎生产线效率、食品安全、职工纪律、乃至一个单位风气的“大事”相比,似乎渺小了许多。
但本质上,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坚守与抉择?
父亲守的是公家的底线,是一个单位的正气;
而他王新平,守的是自己公司的信誉,是一个小家庭的安稳。
舞台不同,分量各异,但那份“走正”、“问心无愧”的朴素追求,是否一脉相承?
手机再次震动,是女友来的微信,问他出了没有。
王新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将父亲的笔记本小心地放回资料柜,锁好。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和公文包,关灯,锁门,走进电梯。
下楼,走出写字楼。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街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动,而是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外贸公司张总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措辞严谨、态度坚决的短信,表明限期付款的立场,并暗示将采取法律手段。
然后,他又给公司的法律顾问了条信息,让他明天一早准备律师函。
做完这些,他才动汽车,驶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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