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周日,晌午时分,太阳暖烘烘地照着院子。傻柱端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面前摆着个小木盆,正在拾掇几条小鲫鱼。鱼是早上他从轧钢厂食堂大师傅那里淘换来的,新鲜,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冉秋叶怀孕快五个月了,小腹已明显隆起。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内阴凉处,手里打着给未出世孩子的小毛衣,。
许大茂就是这时候从前院晃过来的。他今天休息,穿着一身笔挺的仿军装,头梳得油光水滑,手里还夹着一包茶叶——这可是特供的。自从坐上轧钢厂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他走路的姿势都越挺括,看人时下巴习惯性微微抬起。
“哟,傻柱,忙呢?”许大茂停在傻柱面前,语气里带着股压不住的显摆劲儿,“这鲫鱼个头可不大,够塞牙缝吗?”
傻柱头都没抬,手里的刮鳞刀利索地刮着鱼鳞,嗤笑一声:“我媳妇就爱吃我做的味儿。好过你家那位再大的鱼煮完就剩一股子腥味。”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随即又挺了挺胸:“傻柱,你一厨子嘚瑟什么,现在外边什么形势?就说咱厂,现在只要我出面,哪个不得给几分薄面?这叫威信!你只配在后厨伺候我们。”
“威信?”傻柱终于抬起头,瞥了许大茂一眼,那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靠整人整出来的威信?刘海中当初也威风,现在不也扫地呢么?”
许大茂脸一沉:“那是他咎由自取!私藏缴获,性质严重!我是坚持原则,为革命清理队伍!性质能一样吗?”他越说声音越高,仿佛要说服整个院子的人。
“我现在管着厂里一摊事,每天多少人找我汇报工作?组织学习……哪样离得开我?李主任都说了,我是他的得力臂膀!”
傻柱把刮好鳞的鱼扔进清水盆里,溅起几朵水花。他甩了甩手,站起身来,个子比许大茂矮半头,看着他,想到这段时间他做的事情,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极为纯粹、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笑容。
“傻茂啊,”傻柱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说这么多,又是面子又是威信又是臂膀的……你有人给继承你的家业吗”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许大茂,又回头看了眼门内安坐的冉秋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戏班丑角般的夸张调侃:
“可你娶了俩媳妇,有一个给你下过蛋吗?咯咯哒都没有一声!我这都快当爹了,你这儿连个蛋壳都没见着。不对,见着蛋壳了,奈何没有看到有鸡出来”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许大茂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又涨成猪肝色。他夹着烟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烟灰簌簌落下。那双总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羞愤,以及一丝被彻底戳破最隐秘痛处的狰狞。
“傻柱!”许大茂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你……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二遍。”傻柱却已经转过身,重新蹲下收拾他的鱼,语气轻松得像刚才只是聊了句天气,“赶紧回吧许副主任,厂里那么多大事等着您‘协调’呢,别在我这耽误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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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站在原地,浑身抖,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瞪着傻柱宽厚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种毫不在意的、甚至有点嘲弄的轻松。他想冲上去,想撕烂那张嘴,可残存的理智和以往被追着揍的记忆将冲动压了下去。
最终,许大茂狠狠踩灭烟头,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傻柱,你等着!”说完,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回了后院,步伐凌乱,背影狼狈。
院里的寂静又持续了几秒,然后才慢慢恢复窸窣的动静。几家妇女交换着眼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偷笑。谁都听出来了,傻柱那话,是捅了马蜂窝,还是最毒的那种。但是想着许大茂这段时间做的那些天怒人怨的事情心里不免一阵快意。
冉秋叶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走到门口,低声对傻柱说:“柱子,你惹他干嘛?许大茂现在……”
“现在怎么了?”傻柱满不在乎,“我家三代雇农,他有本事弄死我?甭担心,媳妇儿。他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晾着他,屁事没有。”他拎起收拾好的鱼,咧开嘴笑,“晚上给你炖汤,放俩豆腐,保证鲜!”
冉秋叶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脸,心里那点担忧也淡了些,只是暗暗提醒自己,往后得多留心。
许大茂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
三天后,轧钢厂后勤处下了一纸调令:食堂厨师何雨柱同志,“为了加强基层劳动锻炼,充实生产一线力量”,调至钳工车间,从事生产劳动。即日生效。
调令送到傻柱手里时,他正在食堂后厨指导徒弟切土豆丝。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他愣了几秒,然后“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许大茂,动作挺快。”他把调令随手扔在案板上,对围过来的徒弟们摆摆手,“没事儿,爷们儿去哪不是做饭……哦不对,去哪不是干活?钳工车间是吧?走呗。”
他没有去找李怀德闹,也没去求任何人。下午,他就卷了自己的铺盖和那套用了多年的刀具,去了钳工车间报到。
钳工车间是轧钢厂的老车间,主要做设备维修和配件加工,油污重,噪声大。车间主任是个黑脸的中年人,姓牛,早就接到了“特殊关照”的暗示。看到傻柱,牛主任板着脸,指指车间角落最旧的一台台虎钳,和一堆生锈的毛坯件:“何雨柱是吧?你的工位在那儿。今天先把这些铁疙瘩的毛刺锉干净,东西不会用让旁边的人教一下。”
正常情况下是不会让人上班就摸设备的。明摆着是下马威。
傻柱没吭声,放下铺盖,走到工位前,拿起一把半旧的平锉,掂了掂。然后,他挽起袖子,俯下身。
“嗤——嗤——嗤——”
富有节奏的锉削声在嘈杂的车间里并不突出,却稳定而持续。傻柱的姿势起初有些别扭,毕竟拿惯了炒勺的手。平时他没少在院子里看到易中海练习,回想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调整握锉刀的角度,一下,一下,铁屑落下。
牛主任和起初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个“食堂来的”笑话。但一个小时过去,傻柱脚边的零件堆起一小摞,而他脸上连汗都没出多少,呼吸依旧平稳。颠勺的活也不不比钳工轻。
牛主任忍不住踱过去,拿起一个锉好的零件看了看,。
他抬头,看向傻柱。傻柱正好也抬起眼,对他露齿一笑,眼神却亮得很:“牛主任,你看这活儿,还成吗?”
牛班长那张黑脸抽动了一下,半晌,闷声道:“还成。接着干吧。”说完,背着手走了,没再提加班的事,现在的工人阶级正是最有话语权的时候,他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下班铃声响起时,傻柱面前那堆活儿,已经完成了。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手腕和腰,吹着口哨,收拾工具。
“何师傅,”一个年轻工友凑过来,眼里带着佩服,“您这手活儿,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