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怀仁从后方回来后,整个人像上紧了条的钟。他每天早上六点进厂,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钉在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他抓起话筒,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料呢?上周就报的计划,怎么还没到?……好,我下午亲自去催!”
林墨劝过他两次,没劝动,他的状态也差不多,直到前两天恢复生产后才好了一点。
来到技术科,周明轩也刚刚放松下来,这段时间的设备调试他都是带着人亲自上,设备正常运转后,他终于放松了下来。
“你那张图,”周明轩忽然说,“画到哪了?”
“住宅区排水管网。”林墨说,“争取开春前把全套图纸拿出来。”
“开春……”周明轩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雪粒子,喃喃重复,“开春好。”
干校的学员们是在元旦过后才陆续回到红星公社的。
说是“回”,其实也不太准确。这两个月,他们名义上“支援家具厂战备生产”,实际上吃住都在厂里,跟工人一起钻防空洞,一起搬设备,一起睡仓库的地铺。秦教授的棉袄在搬运时挂破了一道口子,是车间一个女工帮他缝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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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师,您这棉袄该换新的了。”女工把缝好的衣服递给他,笑着说。
秦教授接过棉袄,低头看着那排整齐的针脚,一时说不出话。
回到干校那天,他第一件事是去看那片荒地。
地还是那片地,土还是那些土。但杂草清干净了,垄沟重新起过了,靠北边还搭起了一排低矮的塑料棚,是临走前他们几个老家伙连夜架起来的。
棚里育的刺槐苗已经冒了芽,细细的,绿绿的,像针尖那么大。
秦教授蹲在棚边,看了很久。
沈专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于专家背着手,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杨树林,忽然说:“明年这时候,这些苗该有半人高了。”
“三年成林。”秦教授说,“五年就能间伐。”
他们都没有提那两个月。那些在警报声中翻土、在防空洞里育种、在轰鸣的车间旁讨论土壤改良方案的日子,像这初冬的雪粒,落下来,渗进土里,悄无声息。
林墨是在一月中旬接到聂怀仁通知的。
“部里批了。”聂怀仁把文件推过来,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工人住宅区的用地指标,专项经费补助百分之三十,其余由厂里自筹。开春动工。”
林墨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拿着那份批复文件,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站在车间门口。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流水线旁忙碌。电锯切割木材的尖啸、砂带打磨的沙沙声、传送带滚动的规律节拍。
他看见小孙在三分厂那头,正指导两个新来的年轻工人操作圆锯。那两个年轻人显然还有些紧张,握着木料的手微微抖。小孙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示范手势,嘴型分明是“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看见赵山河在二分厂流水线末端,蹲下身检查一批刚刚下线的“北地”系列床头柜。他用手掌抚过面板,感受表面的光滑度,又侧过头,从侧面看边角的接缝。最后他直起身,对质检员点了点头。
家具总厂的生产线全线恢复。一分厂的设备重新出平稳的低鸣;二分厂的流水线上,“北地”系列的沙通过各道工序;三分厂的预制件堆场又垛起整齐的木构件;塑料车间的挤出机吐出第一卷雪白的薄膜,厚度均匀,透明度比战前还有提升。
林墨站在塑料车间门口,看着那卷薄膜缓缓卷绕成捆。徐海平蹲在出料口,用手指轻轻捻着薄膜边缘,测试柔韧性。沈默在控制柜前记录仪表数据,铅笔在记录本上沙沙游走。
周明轩从一分厂过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质检报告。他把报告递给林墨,声音疲惫却平稳:
“所有设备精度均恢复至战前水平。部分关键指标,比拆卸前还有提升。”
林墨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数据密密麻麻,每个数字后面都是这段时间简章的调试记录的。
傍晚,林墨从厂里回来。
前院东厢房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映出门框上那道褪色的福字。程秀英在灶间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粉条,肉香丝丝缕缕飘出来。陈敏在炕边教林玥认字,孩子趴在炕桌上,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书本上的方块字,奶声奶气地念:
“人,口,手……”
林旸坐在母亲膝上,抱着个布老虎,瞪大眼睛听着姐姐念书,小嘴也跟着一张一合。
林墨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冷风。林旸抬起头,眼睛一亮,摇摇摆摆地向他走过来。
“爸爸!”
林墨接住她,将他抱起来。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揪着他衣领上的厂徽玩。林玥也伸出小手,咿咿呀呀要抱。
陈敏过来接过林旸,轻声说:“洗手去,饭快好了。”
窗外,暮色四合。院里有人家在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出有节奏的钝响;有人家在炒菜,油锅爆出滋啦啦的欢腾;有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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