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聂怀仁把地图转过来,手指点在上面某处:
“津门郊区的三个公社,上个月派人来谈合作,想要咱们的大棚预制件和薄膜。我跑了一趟,看了他们的木材和地,土质不错,水源也有,就是没种过树,也没弄过大棚,缺技术。”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圈:“我答应他们了。这个月先给一批料,让他们试着建十个棚,工程队那边老马派人指导他们搭建。技术指导方面,我让红星公社那边出两个在干校那帮老家伙学过的社员,跟着料一块儿过去,手把手教。等秋天这茬菜出来,要是效果好,明年开春再扩大。”
林墨看着地图,那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除了津门,还有保定、唐山、张家口……都是这一年多聂怀仁跑过的地方。
“原料跟得上吗?”林墨问。
“能。”聂怀仁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支烟,“三分厂那边,韩海峰把生产线又优化了一遍,现在日产量比去年这个时候翻了一番。塑料车间更不用说,徐海平他们那帮人,把配方摸得透透的,废品率压到百分之三以下。”
他吐了口烟,脸上露出点笑意:“前几天部里开会,有人问我,你们厂这工农协作,怎么越搞越大?我说,不是我聂怀仁有多大本事,是下面那帮人肯干,能干。”
林墨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忽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正色道:“对了,跟你说个事。陈书记——现在是陈主任了——昨天打电话来,问厂里情况。我说都好,生产上去了,工人心气也高。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替我问候同志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听他那意思,机关里也不轻松。他那身份……你知道的,盯着的人多。”
林墨点点头。陈枋安调上去之后本来想让林墨上去做那个代书记,但是林墨拒绝了。他只是接了聂怀仁的班做了厂长,而聂怀仁则上去做了书记。
聂怀仁转过身,看着林墨,脸上是那种多年共事才有的信任:
“你忙你的去吧。有事我让人叫你。”
林墨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聂怀仁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几张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
上午九点,一分厂新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麻。两条新的生产线并排而立,传送带匀运转,将半成品的家具部件送到一个个工位前。工人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势利落,动作重复,却不见丝毫懈怠。
林墨走进车间时,赵山河正蹲在一台砂光机旁边,用手掌抚摸着刚加工完的一块面板。他站起身,看见林墨,把手里的面板递过来:
“墨子,你摸摸这个。”
林墨接过,手掌贴上去。面板表面光滑得像绸缎,手指滑过,没有一丝毛刺。
“这批料比上批好。”赵山河说,“红星公社那边新伐的,放了一年多,干透了。木纹也顺,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林墨把面板还给他,点点头:“三分厂的料场,现在存货够用多久?”
“满打满算,两个半月。”赵山河说,“韩师傅那边天天催,说砍伐计划得提前。但木料这东西,不是想砍就能砍的,得按公社的指标来。”
正说着,车间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林墨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工人围在一台机器旁边,有人在喊什么。他快步走过去,赵山河跟在后面。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林墨看见,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地上,捂着右手,脸色白。他旁边,一台圆锯还在空转,嗡鸣声刺耳。
“怎么了?”林墨蹲下去。
“林厂长……”年轻工人抬起头,声音颤,“我……我没注意,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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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摊开。食指上包着一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手指还在,只是指尖被削掉一小块皮肉。
林墨松了口气。他转头对赵山河说:“老赵,叫人送他去医务室。包一下,打破伤风针。”
赵山河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工人把受伤的小伙子扶起来,架着往外走。人群渐渐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
林墨站起身,看着那台还在空转的圆锯。他走过去,按下停机键,锯片慢慢减,最终静止。
车间主任跑过来,脸上带着紧张:“林厂长,这事……”
“安全规程背过吗?”林墨打断他。
“背过。每批新工人都培训三天,考试合格才上岗。”
“那他怎么出的事?”
车间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墨看着那台静止的圆锯,沉默了几秒,说:“中午休息时间,把这条线的工人召集起来,现场开个安全会。你主讲,我旁听。”
“是。”
林墨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伤的那个,让他养好了再上岗。这几天工资照,算工伤。”
中午十二点,食堂。
打饭的队伍排出去十几米。馒头、白菜炖粉条、豆腐汤,每个人端着搪瓷缸子,找个位置坐下,埋头吃饭。
林墨和聂怀仁端着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本来他们是可以有专门的小灶的,但是现在包间还在装修所以暂时在外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