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里的通知,要求各单位自行组织悼念活动。”陈枋安弹了弹烟灰,声音很低,“不搞大规模集会,不搞游行,不搞追悼大会。各厂根据自己的情况,自行安排。我们这里你来组织吧,我等下带人出去,估计这两天都不回来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枋安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那边的安排呢?”
“生产线走完当前这批料就停下来。然后开广播。”林墨说,“车间里的人,听广播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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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枋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围成一圈,墨绿色的桌布洗得白,边角有些磨损。每张椅子前摆着搪瓷缸子和几页纸,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没有人喝。各分厂的厂长、各科室的主任、车间主任,三十多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
有人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像是在数那些纹路有多少条。有人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有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白。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韩海峰坐在林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但没有翻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些红,像是刚刚忍着没让什么东西流下来。
赵启明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朵白花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
陈柏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脸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表情木然,像一尊雕塑。
雷振江坐在门口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前方,但目光是空的。
陈枋安最后一个进来。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那份部里的通知放在桌上,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同志们,消息你们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多说了。下面,林厂长安排。”
林墨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他没有拿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在座的人。
“各分厂、各科室的安排如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生产线走完当前这批料后全部停下来。备料工段、热压工段、裁切工段、组装工段,全部停机。停止时间,今天上午十点。然后各个工段自己做总结吧。”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嘴唇。
“停机后,各车间执行组织学习活动。”
“今天的生产任务暂停。明天是否恢复生产,听通知。”
“各车间主任管好自己的人。不搞集会,不搞游行,不在厂区外搞任何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三十多个人同时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整齐,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脚步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沉重而匆忙,像是赶着去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韩海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林厂长,生产线停下来之后,工人是回车间等着,还是回班组?”
“回车间。”林墨说,“在自己的工位上等着。”
韩海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启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备料工段,最后一捆木片被送进了干燥滚筒。干燥滚筒还在转,热风还在吹,木片在里面翻滚着,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刘志军站在控制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但没有写。他望着那个还在转动的干燥滚筒,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一夜没睡。
备料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有人手里拿着工具,有人靠在机器旁边,有人蹲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低下头。
九点五十分,热压工段,最后一块板坯正在进入热压机。热压机的钢带缓缓转动,带着那块板坯通过热压区,在高温高压的作用下,胶黏剂迅固化,木纤维被压合在一起。
韩海峰站在热压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但没有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板坯一点一点通过热压机,从入口到出口,像是一条河流在缓缓流淌。他的眼角还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九点五十五分,裁切工段,最后三块板正在通过裁边锯。裁边锯出尖锐的啸声,锯片高旋转,将板材的毛边切掉,切成标准的尺寸。